偏殿内只剩李轩和刘爱茹两人,那层温和的伪装终于淡去几分。
李轩上前一步,龙靴踏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刘爱茹的心尖上。
“爱妃昨夜,可是独自在坤宁宫?”
他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却裹着一丝冰碴儿似的冷意,帝王的威压顺着空气漫过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爱茹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呼吸都顿了半拍。
袖中的指尖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勉强维持住脸上的温婉,垂着眸,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压着颤,尽量平稳应道:
“是,臣妾昨夜身子微倦,便早早歇下了。”
“哦?”
李轩尾音轻挑,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他再上前一步,抬手便要抚上她的脸颊:
“可朕瞧着爱妃眼底有倦意,莫不是坤宁宫的宫人伺候不周,让你睡不安稳?”
那指尖越来越近,冰凉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刘爱茹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动作快得几乎失态。
这一瞬的失态,落在李轩眼中,无疑是坐实了他心底的疑虑。
他收回手,指节微微蜷起,唇角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并未点破,只淡淡道:
“既如此,便让御膳房炖些安神汤送过去,往后坤宁宫的守卫,朕会再加派些,莫让闲杂人等惊扰了爱妃。
看似体恤的话语,实则是最直白的警告。
加派守卫,便是将她困在坤宁宫,寸步不离地盯着;莫受惊扰,便是提醒她,他已知晓她有异样,再敢有半分逾矩,等待她的便是雷霆之怒。
刘爱茹屈膝行礼,裙摆扫过地面,声音微不可察地发颤:
“谢陛下体恤。”
走出慈宁宫时,宫道上的阳光正盛,洒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眼晕,可落在她身上,却只剩刺骨的寒意。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黏着里衣,冰凉地贴在肌肤上。
李轩的猜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尖刀,锋刃贴着发丝,随时可能落下。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深宫再无半分喘息之地,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每一言都要字字斟酌。
宫道上宫人往来,步履轻缓,道旁的花朵开得正盛,粉白花瓣随风飘落。
刘爱茹缓缓迈步,由着身旁宫女扶着,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通往长乐宫的青石过道尽头,一道玄色身影猝然一闪而过。
那身形挺拔,步履间带着独有的凌厉与散漫,气息清冽如松,熟悉得让她心头猛地一颤——是司徒俊。
她脚步骤然顿住,指尖下意识地抬起,想要唤住那道身影,想要追上去,问问他为何还在宫中。
可刚迈出半步,便被身后宫人轻扶了一把,耳边是低低地提醒:
“皇后娘娘,该回坤宁宫了。”
皇后娘娘。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所有冲动。
她是刘氏嫡女,是天启皇后,身后系着数百口族人的性命,眼前还有李轩无处不在的眼线。
若是此刻追上去,被人撞见,便是惹来他人的非议。
她咬着唇,将到了嘴边的呼唤咽回去,垂眸敛去眼底的波澜,任由宫人扶着,一步步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夜色再次漫上天启皇城的宫墙,墨色的天幕上缀着稀疏的星子,宫灯次第亮起,映着朱红宫墙,添了几分宁静。
坤宁宫寝殿内,红烛高燃,龙凤烛台上的烛火跳动,映得满殿鎏金器具流光溢彩,只是相较于昨夜的炽热荒唐,今夜的烛火,竟添了几分寥落与凄清。
鎏金烛台里的蜡油层层堆叠,顺着缠枝莲纹的纹路缓缓流淌,凝固成一道道蜡痕,像极了刘爱茹心底压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对司徒俊的思念,有对李轩薄情的落寞,有对家族责任的沉重,还有对自身命运的无奈,缠缠绕绕,堵在心头,喘不过气。
她卸了繁复的朝冠宫装,褪了满身珠翠,只着一身月白绣兰草的软缎寝衣,松松挽着发髻,端坐在菱花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清丽的容颜,眉梢眼角依旧是惯常的温婉,肌肤莹白胜雪,衬得月白寝衣愈发素净,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盼,又掺着几分心知肚明的落寞,两种情绪交织,让她看上去多了几分惹人怜的脆弱。
指尖轻轻划过铜镜边缘的缠枝莲纹,冰凉的铜质触感让她稍稍清醒,殿外宫人轻细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她却始终等不来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她早该料到的。
昨夜是册后大典后的第一夜,按礼制帝王该宿在坤宁宫,可李轩借口御书房批折,弃她于空荡的寝殿,让司徒俊醉酒后闯了进来。
今夜,他连借口都懒得寻,只让内侍传了一句“太后宫中小聚,今夜宿于月华宫”,便再无音讯。
帝王的薄情,她不是不知,可真当这般被弃如敝履,心底还是泛起细密的酸涩。
刘爱茹轻轻叹了口气,气息轻浅,带着几分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