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澜睁开眼。
她愣住了。
她站在一座破败的院落里。
院子不大,四面是残破的围墙,墙上的青砖已经松动,有的已经塌了。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枯死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她,穿着破烂的衣袍,衣袍上全是口子和血迹。他的背影消瘦得厉害,肩膀塌着,背脊佝偻着,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可温澜只看了一眼,眼泪就涌了出来。
她认得这个背影。
千金阁前,临崖观外,窑炉里,海底,她见过这个背影——那时候它在光芒中一点点消散,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灰。
现在,她又见到了。
“江寒……”
那个背影猛地一僵。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
是江寒的脸。
可又不是。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清瘦,冷峻,眉骨很高,嘴唇很薄。可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张薄薄的纸,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冷,像藏着无数秘密。
可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里面有痛,有惊,有不舍,还有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温澜?”江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怎么进来的?”
温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
江寒往前走了一步,身形晃了晃——他太虚弱了,虚弱到走路都不稳。他盯着温澜,眼睛里全是血丝:“你怎么进来的?!你疯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命运纺锤的内部!进来的人,会被它消化成虚无!”
温澜还是没说话。
她只是抬起脚,朝他走过去。
江寒想后退,可他身后就是那棵枯死的老槐树,退无可退。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温澜一步一步走近。
“你别过来——”他的声音在发抖,“温澜,你听我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快走,趁现在还能走——”
温澜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想了三个月、梦了三个月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全是泪,可她还是笑了。
“我知道。”她说,“可我也知道,你在等我。”
江寒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咳出的不是血,而是光点——金色的光点,从他嘴里、从鼻子、从眼睛里飘出来,像破碎的萤火虫。
那些光点一飘出来就往天上飞去,飞向那片灰色的虚无,消失不见。
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什么都没有碰到。
江寒的身体是透明的,像一片影子,像一缕烟。她的手穿过去,只碰到一片虚空。
温澜呆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江寒。他的身体比刚才更透明了,那些光点还在不断地从他身体里飘出来,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流逝。
“你……”温澜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
江寒喘着气,靠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我在纺锤里撑了三个月。”他声音很轻,“三个月,我的命线越来越弱,越来越散,就变成这样了。”
他看着温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每次快消散的时候,我就想起你的脸。”他说,“我知道这是自欺欺人,知道你不会来,也不可能来。可只要能多撑一天,我就骗自己——她还在等我。”
温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想抱住他,想把他搂进怀里,想告诉他她来了,她真的来了。可她抱不到他,她的手臂只能穿过他透明的身体,抱住那棵枯死的老槐树。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
“我来了。”她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江寒,我来了。”
江寒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伸出手——那只手也在飘散光点——轻轻地,很慢地,伸向她。他的指尖在她脸颊前一寸的地方停住,像是怕碰到她,又像是根本碰不到。
“傻瓜。”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泪,“你来干什么?”
温澜握住他那只看不见的手,按理说命运纺锤所摄取而走的命运就如同漫天大道一样虚无缥缈,可她还是握住了,握在自己掌心里,结结实实的。
“来带你回去。”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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