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8年的咸阳,天寒得像要冻裂骨头。
皇城西北角的诏狱里,更是冷得钻心——不是单纯的天寒,是那种浸透骨髓的阴寒,混着霉味、铁锈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缠在人鼻尖甩都甩不掉。李斯蜷缩在牢房角落,后背的伤口刚结痂,又被粗粝的稻草磨得生疼。他抬手想揉一揉,手腕上的铁链却“哗啦”一声,扯得他胳膊发麻。
这位大秦的丞相,此刻哪还有半分当年辅佐始皇帝统一天下的风光?头发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沾满了泥污和干涸的血迹,原本华贵的朝服被撕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青紫交错的伤痕,有的地方还在渗着血珠。他靠着冰冷的石墙,浑浊的眼睛望着牢房顶端那唯一的小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丞相大人,别愣着了,该过堂了。”狱卒的声音粗哑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两个膀大腰圆的狱卒走进来,像拎小鸡似的把李斯架起来。李斯的腿早就被打软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牙关紧咬,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硬是没哼一声。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他没错。沙丘之变,他是被赵高逼着才同意立胡亥为帝的;后来赵高乱政,残害忠良,他多次上书劝谏,却被赵高扣上了“谋反”的罪名。他是大秦的功臣,是看着这个帝国从七国争霸中崛起的,怎么可能谋反?只要能见到二世皇帝,只要能把事情说清楚,皇帝一定能明白他的清白。
抱着这份信念,李斯被押进了审讯室。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冰冷的案几,案几后面坐着三个穿着御史官服的人,面色严肃,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李斯,陛下有令,再问你一次,你勾结皇子、意图谋反之事,是否属实?”为首的御史开口,声音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李斯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机会来了!他挣扎着想要站直,却被身边的狱卒死死按住。“大人明察!”他嘶吼着,声音因为长时间缺水而沙哑,“我没有谋反!这都是赵高的奸计!他嫉妒我位高权重,故意诬陷我!求大人转告陛下,臣冤枉啊!”
他滔滔不绝地诉说着自己的冤情,从辅佐始皇帝统一度量衡、制定律法,到沙丘之变时的无奈,再到赵高如何阻塞言路、滥杀无辜。他以为这些肺腑之言能打动眼前的御史,能让他们把真相带给二世皇帝。
可他话音刚落,为首的御史却突然冷笑一声:“李斯,死到临头还敢狡辩!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会说实话的!”
话音未落,两个狱卒就冲了上来,手里拿着早已备好的竹鞭,对着李斯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竹鞭上还带着倒刺,抽在皮肤上,瞬间就划开一道道血口子,火辣辣的疼顺着神经蔓延开来,疼得李斯浑身抽搐,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
“说不说?你到底反没反?”御史厉声喝问。
李斯疼得几乎晕厥,但他心里的信念还没垮。“我没反……我是冤枉的……”他咬着牙,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好啊,还嘴硬!”御史勃然大怒,“继续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竹鞭一下又一下地落在李斯身上,起初他还能勉强支撑着辩解,到后来,疼得实在受不了了,意识开始模糊,只能蜷缩在地上,任由狱卒抽打。不知打了多久,他浑身是血,昏死过去。
“大人,他晕过去了,还打吗?”狱卒停下手,气喘吁吁地问。
为首的御史站起身,走到李斯身边,踢了踢他的身子,见他没反应,冷哼一声:“把他拖回牢房,等他醒了再问。我就不信,他骨头能这么硬!”
李斯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深夜。牢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伤口传来的剧痛。他慢慢挪动身体,靠在石墙上,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委屈和愤怒。他想不通,自己一心为国,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赵高的奸计,为什么就没人能识破?
可他没放弃。他告诉自己,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下次再有人审讯,他一定要坚持把真相说出来。
没过多久,又一批“使者”来了。这次的人穿着谒者的官服,态度比上次的御史缓和了一些,还特意给李斯递了一碗水。“李丞相,我们是陛下派来的,专门来听你诉说冤情的。你放心,只要你说实话,我们一定如实禀报陛下。”
李斯大喜过望,以为这次真的有希望了。他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再次把自己的冤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得声泪俱下,希望能打动这些使者。
可他刚说完,那谒者的脸色就变了,猛地一拍案几:“李斯,你好大的胆子!陛下好心派我们来核实情况,你却还在撒谎!看来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又是一顿毒打。比上一次更狠,更疼。李斯被打得皮开肉绽,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疼。他趴在地上,嘴里吐着血沫,心里的信念第一次出现了动摇。为什么?为什么他说实话,换来的却是更重的惩罚?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样的“审讯”一次又一次地上演。有时候来的是御史,有时候是谒者,有时候是侍中,穿着不同的官服,说着不同的话,但目的却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