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是九五之尊,郗恢是东晋的臣子,竟然敢称他为“贤兄”?这是把他当成平起平坐的同辈,完全没有君臣之礼!是看不起他北魏,看不起他拓跋珪!
怒火“腾”地一下就窜上了拓跋珪的头顶。他把信纸狠狠摔在地上,厉声喝道:“郗恢这厮,好大的胆子!真当我北魏好欺负不成?来人!传张衮、崔逞进帐!”
张衮是北魏的黄门侍郎,和崔逞一样,都是中原过来的谋士。两人很快赶到帐中,只见拓跋珪脸色铁青,地上还躺着一封皱巴巴的信纸。
“陛下,唤臣等前来,有何吩咐?”张衮小心翼翼地问道。
拓跋珪指着地上的信,咬牙切齿道:“你们看看!郗恢那匹夫,竟敢如此辱我!老子让你们替我写一封回信,把那东晋的皇帝贬得一文不值,把郗恢的脸,给我狠狠打回去!记住,要写得尖酸刻薄,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君臣有别,什么叫天威难犯!”
张衮和崔逞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无奈。帝王一怒,伏尸百万,这回信要是写得太过分,怕是要激化北魏和东晋的矛盾;可要是写得不够狠,又要触怒眼前这位煞神。
两人战战兢兢地捡起信纸,回到官署,连夜赶写回信。
崔逞捻着胡须,沉吟半晌,道:“陛下要贬斥晋主,可晋主毕竟是东晋的天子,咱们若是骂得太难听,未免失了大国的气度。不如……称他为‘贵主’?既点明了他的身份,又不算太过失礼,也能稍稍平息陛下的怒火。”
张衮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理。他素来知道崔逞的文笔好,便点头道:“就依崔中丞所言。”
于是,一封回信写好了,里面措辞严厉,斥责了郗恢的无礼,却把东晋皇帝称为“贵主”。
两人捧着回信,送到拓跋珪面前,心里都捏着一把汗。
拓跋珪接过信,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看到“贵主”二字的时候,他的目光骤然凝固,随即猛地把信撕得粉碎,纸屑纷飞,落在张衮和崔逞的脚下。
“贵主?”拓跋珪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朕让你们贬他,你们却称他为‘贵主’?!崔逞!你告诉朕,这‘贵主’二字,比那郗恢的‘贤兄’,又好到哪里去了?!”
崔逞脸色一白,赶紧跪倒在地:“陛下息怒!臣以为,‘贵主’之称,只是……”
“只是什么?”拓跋珪打断他的话,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只是你心里,还向着那东晋的汉人皇帝?只是你觉得,我拓跋珪不配贬斥他?!”
张衮也吓得魂飞魄散,跟着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明察!臣等绝无此意!只是一时糊涂,还望陛下饶命!”
拓跋珪冷笑一声,目光死死地盯着崔逞。他想起了之前的桑椹之语,想起了崔逞那副中原士族的清高模样,想起了这些日子压在心里的那股火气。新仇旧恨,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又有一个士兵匆匆跑了进来,跪地禀报:“陛下!查到了!崔中丞当初投奔我大魏的时候,根本没把家眷带来!他把妻子张氏和四个儿子都留在了冀州,只带了小儿子崔赜来平城!如今他的妻儿,早就投奔南燕去了!”
“好!好得很!”拓跋珪拍着大腿,怒极反笑,“崔逞啊崔逞!你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你是觉得我大魏早晚要败,留着妻儿在南边,给自己留条后路是吗?你既不忠,又不敬,留着你这样的人,何用?!”
崔逞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难逃一死了。
他当初留在妻儿在冀州,确实是因为天下大乱,怕拓跋氏成不了气候,给自己留了条退路。可他投奔北魏之后,兢兢业业,献计献策,从未有过二心。那句“贵主”,也只是想在帝王的怒火和大国的气度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可他忘了,伴君如伴虎。尤其是拓跋珪这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帝王,猜忌心重,自尊心更强。他的一句无心之言,一个谨慎的措辞,在帝王眼里,都成了不忠不敬的铁证。
拓跋珪看着瘫在地上的崔逞,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他挥了挥手,冷冷道:“来人!将崔逞拖出去,赐死!”
侍卫们冲了进来,架起面如死灰的崔逞,往帐外拖去。
崔逞被拖出大帐的时候,正好看到外面的士兵,在啃着紫红色的桑椹。酸甜的味道飘进他的鼻子里,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当初献策时的意气风发。
他苦笑一声,喃喃自语:“飞鸮食椹,改其音声。我食桑椹,却丢了性命……伴君如伴虎,伴君如伴虎啊……”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
一代才子,就此殒命。
大帐里,拓跋珪看着窗外的黄沙,脸色渐渐恢复了平静。他捡起地上的一片桑椹叶,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神里满是冷冽。
在这个乱世里,想要成就霸业,光靠勇猛是不够的。还要有雷霆手段,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谁敢不敬,谁敢不忠,崔逞,就是他们的下场。
帐外的风,依旧在吹。那面玄色的“拓跋”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