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沾着泥,脸上全是汗,哪还有半点军官的样子。
那天晚上,毓嶦躺在铺位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在苏联战俘营的日子,想起那双手从细嫩到冻裂,想起黑面包的硬和土豆汤的稀。他突然明白,所谓的“恭亲王”身份,早就随着大清的灭亡一起没了。以前他总想着靠这个身份过日子,可现在,这身份不仅帮不了他,还会拖累他。
从那以后,他开始学着放下架子。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叠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刷碗时仔细搓着碗沿,一点油污都不留;下午去菜园劳动,跟着其他人学浇水、施肥,刚开始分不清韭菜和麦苗,被人笑话,他也不生气,跟着人家学,慢慢也能认出不少菜苗。有一次,他种的西红柿结了果,红彤彤的挂在枝上,他摘了一个,擦了擦就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他突然觉得,这比以前在王府里吃的山珍海味都香。
管理所里的人慢慢对他改观。以前总有人背后议论他“王爷架子没放下来”,后来大家见他干活实在,还会主动跟他搭话。有个以前做过木匠的战犯,见他手巧,还教他修木盆、钉板凳。毓嶦学得认真,没多久就能自己修修补补了。他看着自己修好的木盆,心里竟有了点成就感——原来不靠“王爷”的身份,靠自己的手,也能做出点事。
农场里的“铁锹人生”
1957年的夏天,毓嶦接到了特赦通知。当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走出管理所大门时,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门口没有迎接的人,只有一个干部递给了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旧衣服,还有一张介绍信,让他去北京城外的一个农场报到,那里会安排他工作。
他攥着布包,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和行人,突然觉得有点茫然。自由是来了,可他该怎么活?他今年已经三十五岁了,除了在管理所学的那点农活和修修补补的手艺,啥正经本事都没有。以前在王府里,他连柴米油盐的价格都不知道,现在要自己挣钱吃饭,想想都觉得头疼。
农场在京郊的西山脚下,一进农场大门,就看见大片的田地,几个工人正扛着锄头在地里干活。场长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接过他的介绍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你叫毓嶦是吧?先跟着老周学干活,主要是搬石头、筛沙子,还有翻地,先试试能不能干。”
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工人,脸上刻着风霜,说话直来直去。他递给毓嶦一把铁锹:“拿着,先试试挖沟。”毓嶦接过铁锹,只觉得手腕一沉——这铁锹比他以前拿过的任何东西都沉,木柄磨得发亮,铁锹头锈迹斑斑。他学着老周的样子,把铁锹扎进土里,可使劲太猛,铁锹头歪了,差点崴了脚。老周笑了:“你这架势,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来,我教你,脚踩着铁锹头,腰往下沉,借力把土翻起来。”
毓嶦跟着学,一开始动作笨拙,挖不了几下就气喘吁吁,手心磨得发红,后来慢慢找到了窍门,虽然还是慢,但总算能跟上进度了。中午在农场的食堂吃饭,窝头就着咸菜,他吃得狼吞虎咽——干了一上午活,早就饿坏了。老周坐在他对面,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喝点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晚上,他住在农场的集体宿舍里,四张床挤在一间小屋里,墙上挂着农具。他躺在床上,浑身酸痛,可心里却踏实了——至少有地方住,有饭吃,还有活干。他想起白天挖沟时,泥土的味道沾在身上,虽然脏,却比战俘营的霉味、管理所的消毒水味都让人安心。
农场里的工人都知道他以前是“王爷”,刚开始有人好奇,总围着他问:“王爷,以前你是不是天天吃大鱼大肉?”“王府里是不是有好多丫鬟太监?”毓嶦不恼,笑着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我就是个工人,跟你们一样。”有一次,一个年轻工人故意逗他:“那你以前拿玉玺,现在拿铁锹,哪个沉?”毓嶦举起手里的铁锹,晃了晃:“玉玺轻,可它填不饱肚子;铁锹沉,却能让我每顿都吃上热乎饭。”
这话一出,大家都笑了,觉得这个“王爷”没架子,挺好相处。慢慢的,没人再提他的过去,都把他当作普通同事。老周还教他筛沙子,告诉他怎么把粗沙和细沙分开,怎么和水泥更结实。毓嶦学得认真,甚至自己琢磨出了一套办法——用铁丝网做了个小筛子,筛起沙子来又快又干净。场长见了,还在大会上表扬了他:“毓嶦同志肯动脑筋,大家都要向他学习。”
可日子还是难。他快四十岁了,体力不如年轻人,干起活来总比别人慢半拍,每个月的工资也比别人少一点。有一次,他感冒了,咳嗽得厉害,还是硬撑着去干活,结果挖沟时差点晕倒。老周把他扶到一边,骂他:“你不要命了?身体要紧!”说着,就去场长那里替他请假,还给他煮了碗姜汤。毓嶦喝着姜汤,心里暖暖的——他这辈子,以前被人伺候是因为身份,现在被人照顾,是因为他这个人。
他开始喜欢上农场的日子。春天,他跟着大家一起播种,看着绿油油的秧苗冒出来;夏天,在地里浇水,听着蝉鸣,风里带着庄稼的清香;秋天,收割庄稼,看着金黄的麦子堆成小山,心里满是欢喜。他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