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管得极严,再加上皇后和权臣之间互相拆台,朝堂又乱成了一锅粥。
有一年元夕节前,张养浩听说宫里要张灯结彩,花的都是百姓的税钱,心里又急了。他找左丞相拜住,递上《谏灯山疏》,说“现在百姓还有好多没饭吃,宫里却花钱搞这些虚的,实在不该”。英宗看完疏,气得把奏疏扔在地上,可转念一想,张养浩说的是实话,又没法反驳,最后不仅听了他的劝,还赏了他些东西。
可就是英宗这又怒又赏的态度,让张养浩心里打了个寒颤。他太清楚官场的凶险了,今天能赏你,明天说不定就会因为一句话治你的罪。至治元年六月,他找了个“父老需要赡养”的理由,突然辞了官,头也不回地回了大明湖旁的云庄。
这一归,就是九年。
回到云庄的张养浩,活成了真真正正的“隐士”。每天早上,他先去湖边散步,看荷花从荷叶里钻出来,听沙头的鸟叫;中午在书房里写散曲,笔锋里全是自在——“四围山,会波楼上倚阑干,大明湖铺翠描金间”,写的是会波楼的景色;“云来山更佳,云去山如画,山因云晦明,云共山高下”,道的是心里的舒坦。傍晚的时候,他就跟邻居下棋,喝两杯淡酒,说起京城里的事,只笑着摇头“那地方,我可不想再去了”。
英宗其实没忘了他。张养浩归里才四个月,元廷就派官来召他当礼部尚书,他摆着手说“我年纪大了,做不动官了”,硬是没去。后来英宗、拜住被人刺杀,元廷又先后七次来召,不管是让他当刑部尚书,还是当陕西行台御史中丞,他都婉言谢绝。
他不是不想做事,是看透了——朝堂还是那个朝堂,就算回去,也未必能帮到百姓,反而可能把自己搭进去。不如就在这云庄里,把满腹情思都洒在湖光山色里,安安稳稳过余生。
可天历二年正月,一封急信打破了云庄的平静——关中大旱,饿殍遍野,元廷再次召他,让他去当陕西行台中丞,主持赈灾。
那天,张养浩正在湖边看荷花,儿子把信递给他。他拆开信,越看脸色越沉,手都开始抖。信里写着“关中大旱,饥民相食”,这六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想起堂邑那些饿肚子的百姓,想起《孟子》里“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话,心里的天平一下子就歪了。
那会儿他已经六十岁了,母亲也八十多了,家里人都劝他“爹,你年纪大了,关中那么远,路上又苦,别去了”。张养浩没说话,当天就把家里的钱财都拿了出来,分给了街坊里的穷苦人,又跟母亲磕了三个头,说“娘,儿子不孝,可关中百姓在等着我,我不能不去”。
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几个随从,骑着马往关中赶。一路西行,景色越来越惨——地里的庄稼全枯了,像一堆堆干草;路边的树皮被剥光了,有的地方还能看到饿死的人,没人收尸,就那样躺在路边;偶尔碰到几个流民,个个面黄肌瘦,衣服破得遮不住身子,见了他就跪下来求“大人,给点吃的吧”。
张养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他让随从把带的干粮分给流民,碰到饿死的人,就找块地方把他们埋了,还对着坟头作揖;有个老百姓为了给母亲治病,要卖自己的孩子,张养浩见了,当场就掏出钱给了那家人,抱着孩子哭“苦了孩子,苦了百姓啊”。
到了陕西,他更是连家都没回,直接去了赈灾的地方。白天,他忙着给流民发粮食、设粥棚,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饭;晚上,他就对着天祈祷,希望能下一场雨,常常跪在地上,直到天亮。有人劝他“大人,您歇会儿吧,身体要紧”,他总说“百姓还在饿肚子,我怎么能歇?”
可谁也没想到,天历二年七月,张养浩竟积劳成疾,一病不起。刚开始他还强撑着处理赈灾的事,后来连床都下不了,弥留之际,他还拉着随从的手说“一定要把粮食发到位,别让百姓再饿肚子”。
他去世的消息传出去,陕西的百姓哭成了一片,好多人自发地给他送葬,嘴里喊着“张大人,您别走啊”,就像失去了自己的父母一样。
张养浩这辈子,活得像颗孤星,在元季的浊世里,始终亮着“为民”的光。他有为民请命的胆魄,敢在皇帝面前说真话;他有济天下苍生的壮怀,六十岁还能为了赈灾奔波;他心里装着孟子说的“浩然正气”,不管是当官还是归隐,都没忘了百姓。
古人说“天将以夫子为木铎”,意思是上天要让孔子来唤醒世人。这句话,用在张养浩身上,再合适不过。他用一生告诉我们,不管在什么时代,都该有人记得百姓的苦,都该有人为百姓做事——这,就是张养浩留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