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破屋。窗户纸破了个洞,寒风往里灌,像谁在耳边哭。她还是每天念佛,只是佛珠转得慢了,常常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第几颗。有回夜里惊醒,听见隔壁贾琏的媳妇在骂:若不是老虔婆心黑,凤姐姐怎会落得那般下场?她想反驳,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棉花,发不出声。
开春时,宝玉出家的消息传来。送信的小厮说,公子在青埂峰下拜别时,只留了句母慈子孝,皆是虚妄。王夫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墙根下钻出的几棵野草,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她这一辈子,算赢了管家权,算赢了老太太的信任,算得王熙凤替她背了所有的黑锅,却没算到,最后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那天傍晚,她摸出藏在枕头下的半串佛珠——另一半早被抄家的人扯断弄丢了。阳光从破窗洞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细瘦的光柱,里头浮动的尘埃,像极了当年佛堂里的香灰。她忽然想起刚嫁进贾府时,母亲教她的话:女人家,精一点是本分,可别学那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那时她不懂,总觉得精和阴是一回事,都是为了往上爬。直到坐在这冷屋里,数着断了线的佛珠,才慢慢咂摸出味道来——精是算盘,算的是自己的路;阴是毒药,毒的是别人的心。算盘打错了可以重打,毒药沾了手,这辈子都洗不净。
墙根的野草被风吹得晃了晃,像在点头。王夫人把断了的佛珠往地上一撒,珠子滚得满地都是,在夕阳里闪着微弱的光,像一串没算完的账。远处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春天的花,正开得热热闹闹,只是再与她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