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西红柿县招待所。
钱伟民站在房间那面只有半人高的穿衣镜前,此时的他已经换了第三套衣服。
前两套分别是酒红色丝绒西装和白色亚麻休闲装。
酒红色太招摇,白色怕沾灰。
最终他选定了这套宝蓝色双排扣西装。
理由很充分,宝蓝色在风水学上代表贵人运。
他今天要去拜见的就是他的贵人,是他钱伟民下半辈子的财神奶奶兼救命恩人。
“发蜡再匀一点,左边翘起来了。”
钱伟民对着镜子仔细端详,修了三遍鬓角线,大背头上的每一根头发都被发蜡固定得纹丝不乱。
脖子上的金链子特意换成了另一条珍藏款,比平时那条粗了一圈。
跟班阿成和阿海已经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一箱是港岛带来的高级糕点:鲍鱼酥、蛋卷王、xo酱礼盒。
每一样在内地都是有钱都很难买到的稀罕货。
另一箱……
钱伟民想了想赵建国昨天的话,尤豫了两秒后,他还是这把这箱化妆品和首饰搁进了后备箱最深处。
不拿出来就是了,先带着,万一需要呢?
招待所门口,赵建国的军绿色吉普车引擎突突冒着白烟,排气管喷出一团灰色尾气。
赵建国从车窗探出头,当看见钱伟民那身行头后,无奈地摇摇头。
“钱老板,你这是去见姜棉,不是去走红毯。”
钱伟民一本正经地整了整袖口的法式袖扣,脸上露出蜜汁微笑,“诶,赵县长你不懂!”
“第一次正式拜见姜神医,仪容仪表代表我的诚意嘛!”
“要是随便穿条喇叭裤,在姜神医面前,岂不是显得我好唔专业?”
赵建国懒得再劝,冲秘书小秦一抬下巴。
吉普车打头,奔驰跟后。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县城。
军绿色吉普和黑色奔驰行驶在同一条路上,对比鲜明得象两个时代撞在了一起。
出了县道一切就变了。
水泥路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坑坑洼洼的黄泥路。
前几天刚下过一场冬雨,路面还没彻底干透,车辙印里全是积着浑浊的泥水。
吉普车底盘高,碾过去只是颠了几下。
奔驰轿车就不一样了。
虽然是顶级豪华轿车,但这时候的底盘悬挂调校远没有后世来的舒适。
第一个坑,钱伟民的后脑勺磕在座位头托上。
第二个坑,他整个人从真皮座椅上弹了起来,后脑勺咣一声磕上车顶。
第三个坑,泡着枸杞的保温杯从后座滑到了地上。
“我顶你个肺!”钱伟民死死抓住前排座椅靠背,牙齿咬得咯吱响。
“这路是拖拉机走的还是人走的?!”
副驾驶的阿成扭头想说什么,后轮猛地一个打滑,车身横向甩了半个身位。
阿成的脑袋撞在车窗上,直接把想说的话撞回了肚子里。
到了村口,情况进一步恶化。
前些天村里水牛群从这条路经过,几十头水牛把路面踩成了月球表面。
泥坑套泥坑,坑底还泡着水。
吉普车减速慢行,小心翼翼地绕着最大的几个坑摸过去。
奔驰司机没这经验。
前轮刚碾过一个浅坑,后轮就结结实实地栽进了一个被牛蹄子踩出来的深坑里。
轮胎原地空转。
泥浆扇形飞溅,锃黑的车漆瞬间糊成了迷彩涂装。
引擎嗡嗡嘶吼了三声,车身纹丝不动。
钱伟民脸色发黑。
阿成和阿海推开车门下去查看情况,两双锃亮的黑皮鞋“噗嗤噗嗤”踩进烂泥里,裤脚管当场报废。
这动静惊动了刚好赶着水牛路过的老赵头。
老赵头七十多了,黝黑干瘦,头上裹着块灰不溜秋的毛巾,手里握着根竹条。
他身后跟着一头膘肥体壮的大水牛,犄角上还挂着一根干草。
老赵头看到那辆陷在泥坑里的“大铁壳子”,先是吓了一跳,赶紧抡起竹条想把牛赶远点。
毕竟他现在也算是见过世面,知道这铁壳子金贵得很,要是牛角蹭掉一块漆,把他老赵头卖了也赔不起。
阿海一袭黑西装,两步跨过去就要拦住老赵头。
他没恶意。
可他一米八的个头加之墨镜黑西装,活脱脱就象收保护费的盲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