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进出口办公室到厅长那头,总共不到三分钟的路程。
可李明志走了足足五分钟。
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慢,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磨出沉闷的摩擦声。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科员干事们跟他打招呼,他一概微微颔首,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凝重。
不是慌,是“痛心”。
一个“刚刚发现下属背着自己干了坏事的领导”应该有的表情。
李明志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钱伟民那个港商刚在自己办公室里闹完,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这种事根本捂不住,十分钟之内就会传到张副厅耳朵里。
与其被动等着挨收拾,不如主动上门“坦白”。
坦白什么?
坦白自己“被肖爱国蒙蔽”。
肖爱国是市供销社的人,不归省厅编制管。
自己只是“出于信任”签批了对方递上来的方案,属于“用人失察”。
用人失察最多一个处分,换个岗位照样喝茶看报。
但如果能趁机把西红柿县那条创汇线接过来……
李明志在厅长办公室门外站定,抬手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口。
右手食指搭上大拇指的指甲盖,无意识地来回摩挲了两下。
然后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
里面传来张副厅长沉稳的声音。
推开门的瞬间,李明志的表情已经切换完毕。
眉心拧出三道竖纹,嘴角微微下撇,两腮的肌肉绷着。
一个标准的“心揣千斤重担、忍辱负重来向组织交底”的中年干部形象,跃然而出。
张副厅长的办公室宽敞肃穆。
红木大桌上镇着厚厚一块玻璃板,玻璃下压着全国各省的出口创汇指标对照表。
墙上挂着领袖像和全国地图,地图上用红色小旗标注着省内各个出口创汇基地的位置。
张副厅长坐在桌后,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此时正低头翻一份文档。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皮。
“明志来了,坐。”
“张厅,我不坐了。”
李明志没往椅子上落屁股。
他站在桌前侧边的位置上,双手交叠搁在小腹前,上半身微微前倾。
一个标准的下级汇报站姿。
“有些事情,我必须当面跟组织说清楚。”
闻言,张副厅长放下手里的文档。
他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说。”
李明志没急着说话,他先是沉默了三秒,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张厅,我对不起组织的信任。”
“今天上午,港商钱伟民突然带人闯进我的办公室,情绪非常激动。”
他的右手食指在暗处,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的指甲盖。
“经过反复核实,我发现……”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李明志完成了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甩锅表演。
他把肖爱国描述成一个利欲熏心、胆大包天的蛀虫。
从仿制瓷罐到私设窑厂,从伪造产品到企图截取外商订单。
每一桩每一件,都被他说得绘声绘色。
“我是处里的领导,我用人失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但是,厅长!”
“我李明志对党的忠诚,对工作负责的态度,组织是有目共睹的!”
他右手食指又搭上了大拇指的指甲盖,来回摩挲。
身上残馀的浓重烟草味,跟办公室里上好龙井泡出来的茶香搅在一起,说不出的违和。
张副厅长靠在椅背上,手指缓缓敲击扶手。
没有打断,也没有表态。
李明志觉得火候到了,祭出了最后一手。
他挺直腰板,一副慷慨赴义的架势。
“厅长!为了挽回国家损失,挽回咱们省厅的声誉,我恳请组织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西红柿县那个创汇项目,现在外商的订单还压在那里。”
“如果没有一个有经验的干部去统筹协调,后续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乱子。”
“我愿意接管这个项目,亲自去西红柿县蹲点,确保每一分外汇都安安全全地进到国家的口袋里!”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既有认错的低姿态,又有担当的高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