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现场鸦雀无声。
人群里,不知是哪个没见过世面的汉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几万……什么?”
声音虽小,但这几个字就象是掉进油锅里的水滴,瞬间炸开了花。
在这个连一毛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几万块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天文数字。
更何况,前头还加了个“丑”字。
那可是洋人的钱!
那是能去友谊商店买电视机、买的手表、买洋气物件的通天符!
王兴德听到姜棉这茶里茶气的话语,也不管什么厂长的架子,几步窜到姜棉跟前。
他那眼神,哪怕是看亲闺女都没这么紧张。
“姜丫头,这手铐……这玩意儿凉,咱不碰!”
王兴德伸手就要去夺姜棉手里那副冷冰冰的“银镯子”。
姜棉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
她今天穿了双陆廷给买的小皮鞋,鞋尖轻轻踢着地上的土疙瘩。
她没看王厂长,也没看那个威风凛凛的赵县长,反而把那手铐在手里掂了掂,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这一声响,听得对面的吴大强天灵盖都在发麻。
“王厂长,这话可不对。”
姜棉声音软软的,象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吴科长刚才说了,我们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几万丑元怎么了?那是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我们这种觉悟低的农民,就该去牢里好好改造。”
说着,她再次把手铐往赵建国面前一递,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眨巴了两下。
“赵县长,您是青天大老爷,您给评评理。”
“这外汇我们是不敢挣了,万一挣多了,再给我们定个‘’敌特‘’的罪名,那还让不让人活了?”
“这手铐,您还是让人给我戴上吧,不然吴科长回去不好交差。”
这一刀,补得太狠了。
这哪里是递手铐,这分明是递了一把烧红的烙铁!
赵建国那张原本就不怒自威的方脸,此刻更是黑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接手铐。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已经在那打摆子的吴大强。
那种眼神,不是上位者的蔑视,而是一种看蠢货的厌恶。
“吴大强。”
赵建国没吼,声音低沉,带着股子让人透不过气的压迫感。
“我记得上个月开会还专门强调过,对于搞活经济的个体户,要扶持,要观察,不能搞一刀切。”
“我的话,你是当耳旁风了?”
“还是说,你觉得你这个科长的权力,比国家的政策还大?”
吴大强嘴唇哆嗦着,想要解释,可嗓子里只能发出“呃呃”的怪声。
汗水顺着他那个擦满发胶的大背头往下淌。
完了。
全完了。
“误……误会……”吴大强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比蚊子哼哼还小。
“误会?”
赵建国冷笑一声。
他这才伸手接过姜棉手里那副沉甸甸的手铐。
紧接着。
“咣当——!”
那副平日里像征着绝对权威的手铐,被赵建国狠狠掼在了地上!
金属撞击石头,火星子四溅。
这一下,把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砸得颤了三颤。
赵建国指着地上的手铐,又指着吴大强那一身皮,声音陡然拔高。
“我看你不是误会!你这是思想僵化!这是滥用职权!”
“咱们县穷了多少年了?啊?”
“好不容易出了个能从洋人手里抠钱回来的能人,你吴大强倒好,拿着手铐要把财神爷往牢里送!”
赵建国转过身,不再看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废物。
他面向周围那些还没回过神来的村民,面向那些手里还攥着锄头、扁担,刚才准备为了六毛钱工钱拼命的朴实百姓。
这位副县长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种当官的威严淡去了几分,多了一丝诚恳。
“乡亲们!”
“我是赵建国!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
他回身,一把拉过一直沉默地挡在姜棉身前的陆廷。
陆廷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还没从刚才的戒备状态完全放松下来。
被县长这么一拉,他下意识地就要把姜棉护在身后。
赵建国感觉到了这个汉子的抗拒和保护欲,心里反倒更高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