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落了场雨,风雨晦暝,云销雨霁,点染翠碧。
傅瑶早早起身收拾妥帖,鬓边簪了株小小的素雅娟花,扎了两小辫柔顺披在肩头。昨夜没太睡好,她的眼角些许胭脂色,眼底有些血丝,略显憔悴。
出门时候,小孩见了她,吓得跑了。
“……”
天色尚早,情有可原。
她刻意抹了些胭脂瞧上去添了几分精神,不然,那也太苍白,太过于骇人。
傅瑶想,应该没那么吓人才是。
她承认自己是有些矫情在身上的。
有时候胡思乱想害怕自己做的不好,稍有不对,就觉得会迎来他人一样的眼光。
这感觉,着实不太妙。会哭会撒娇的孩子有糖吃,她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
钱塘雾绕时有种水乡江南特有的韵味,水墨款款绕开烟丝,整个钱塘笼罩在水波雾漾的泛程内,刚到郭夫子门外还未进去。
门内就已经吵了起来。
“够了,我说过你我不必再相见,你当年哭闹死活要离开我都依了未曾拦你,只说你我缘尽,如今你这般又是何意!”
傅瑶脚步一顿,预感不妙。
郭夫子素来喜静,纵然威严待人也算宽容,何时有过这般言辞令色之时。便是这须臾的怔仲,屋内又是瓷器碎裂声。
“我何意?我倒想问问您何意!招了个弱不禁风的,还不知是不是个能成事的,就任由她与孟辉欺我,您尚且不顾这么多年的情谊,还要我说什么!”
“你……”郭夫子一口气没上来。
随后是一阵咳嗽剧烈。
傅瑶赶忙过去,又是顺水又是舒气,半晌才让郭夫子缓过劲,二人举动落在罗姑娘眼中,反倒惹得不悦,当时冷哼,反唇相讥:“夫子,这么多年,您还是没看清人。像她这般年轻的姑娘,能甘心留下多久?”
“三年,五年,还是说,一辈子?”
傅瑶心生不悦,初见只觉其容色姣好,稍有霸道,今日一见反倒更觉是目中无人、娇纵蛮横。当时又心疼郭夫子上了年岁还要费心应付,这般想,却也不愿与其过度纠缠。
“这位姑娘……”
傅瑶话刚一出口,便听见一声极淡的冷哼,心思敏感的人总能第一时刻就感受到敌意与探究,傅瑶登时噤声,作壁上观,她亦是有看君如何的心态。
“此处轮不到你说话。夫子,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我也并非无缘无故不听您的。如今我回来恰恰是感念您的抚育恩情,您若偏要冷眼相待,我也无法。”罗姑娘如是说。
傅瑶敏锐捕捉到“抚育恩情”的字眼。
郭夫子无儿无女,若是养女…或许也说得通顺,但二人剑拔弩张、针锋相对之态…
也确实看不出有何恩情所在。
傅瑶也不是无缘无故之辈,不可能由其随意就破罐子破摔宣泄无度,只是这敌意来得直白且坦荡。
她微微蹙起眉打量起眼前这姑娘。
傅瑶心觉见过,并非是与孟辉那次,至于是何时何地,苦思冥想也没个头绪。
“夫子眼光何时这般差了,这姑娘年岁尚小只怕教不好学生,便是有些能耐,也不知受不受得这磋磨。”
那女郎句句犀利,傅瑶有意避让,不欲与她争辩,口舌之争无非就是一趁口舌之快,年轻气盛多是不愿退让的人。
口舌之争,她从来能避则避,那女郎则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再是愚钝也听明白了其话里话外的弦音以及那似有若无的敌意。
傅瑶只静静地看着,继而扶着郭夫子坐下,如此这般,确实冒昧无礼。
“姑娘年纪轻轻,口气倒是大。”傅瑶驳了她一句,但她无意争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故而未说重话。
真要论起来,傅瑶曾听过更多更为犀利刺耳的口舌,在前世她是旁人口诛笔伐的恶人。
人人都道傅家女心思歹毒毁了京都城一桩顶好的姻缘,拆了郎才女貌的天作之合。
对旁人而言不过是寥寥数年,弹指一挥间便已然逝去的流水岁月。
可那与傅瑶而言,那曾是近乎耗尽一生也不一定走出的长廊。
沿途风霜口舌,并不少见,若是人人都要争一二句,她怕是熬不过十年。
见傅瑶不理会,那女郎轻嗤:“姑娘,你不记得我了?”
傅瑶略略掀起眼帘,眸中渐渐有了几分明晰,逐渐有了映象,好半晌,她颔首:“那日同孟公子见过,久违了,罗姑娘。”
“果真是糊涂忘全了。”
女郎轻嗤,正欲再言。
郭夫子摔了茶盏径直下了逐客令,郭夫子从不轻易动怒,见其动了真格,罗姑娘咬牙最终离去。
临了时瞥了傅瑶一眼,若有所思。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傅瑶收拾一地狼藉,也不说话,静静地等郭夫子气消。
郭夫子阖眼:“书架第三行七格那两本便是了。”
傅瑶颔首应下。
按理她本就是来此取书,到手就该离去,但见郭夫子这般,一时有放心不下。
郭夫子似有所感:“你不必管我。”
“夫子,和那姑娘,是旧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