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瑶仿佛坠入深不可测的渊谷,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巨蟒死死缠绕,一点点收紧、绞死。
这是她重生的第三个月,彼时江珩自济南求学即将归来,傅瑶心有余悸,常梦魇,醒来大汗淋漓。
她不仅心生顾虑:既是上天让她重来一遭,岂不是就说她与江珩的姻缘本就是错的,梦魇缠身岂非是指她与江珩不宜再见?
傅瑶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心口闷痛,她怨江珩是真,更多的…她也不愿在想。
江珩此人,表面风光霁月,实则城府深沉,外表是绝代风华,内力沉闷无趣,更何况心里还始终挂念另一个人。
傅瑶再留下来什么也得不到。要么是被草草许配人家,中规中矩或是给高门大户做妾,要么就是寄人篱下然后被赶出去。
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好结局,她更不可能重蹈覆辙。别说十年,怕是十天她都熬不过。
于是,傅瑶跑了,离开了江府,谁也没告知,这世道对女子不算苛责,但难免有流言蜚语,但她不在乎。
她跑了,音讯全无。她已经不在乎他们怎么看,不在乎京中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是如何把她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说她不知好歹,说她与人私奔,都随他们去吧!尽管说去,左右她死过一回,流言满天就让他们自娱自乐去吧。
半月后,潮水春生。
江雾环绕,横渡水镜,楚天横阔一点江南烟雨尽数锁在钱塘江一侧。
水上船只仿若一叶落江,随着波澜摇摇晃晃,睡梦中的女郎眼睫轻颤,隐噙水雾。
“你竟是半点也容不得人。”
“毫无规矩礼教可言,傅府便是这般教养出族女的?”
女郎不住摇头想要逃离。
可那如影随形的嗓音如同梦魇,字字露着冷冷清清却将她一颗心划得淋漓淌血。
梦中火燎烧裙摆一路将其迫到避无可避、退无可退,无垠浓墨尽头是丹青一角焚在火里。
“不,不是,我不是。”
自梦中惊醒,已经记不得是多久不曾梦见这般场景了,傅瑶屈膝将自己环抱,坐在木板床上愣了许久。
半生浑浑噩噩,半生飘零无依。
上辈子的经历尤在眼前那是她挥之不去的梦魇,心魔生,魇魂起,就那么困了她半生。
那一世太苦,比熬坏的药渣更苦更涩,这种苦与涩一尝就是十年,直到她郁郁而终也始终不曾放过她。
烧着心炉血,焚着清明智。
钱塘江渡风来,窗户被风吹得松动。
“嘎吱嘎吱——”
风一股脑灌进,傅瑶下意识想躲,后知后觉才发现这已经不再是上辈子。
前世熬坏了身子加上落水,傅瑶已经许久不曾出门,而今,她却是再也不需要怕了。
只是午夜梦回,她总能梦见一个身着锦衣生得粉雕玉琢的男孩,他从不靠近,只是远远看她。
傅瑶抬手,抚摸自己的小腹。
上一世,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可惜,她不会是一个好母亲,而那个孩子,终究与她无缘。
*
重生这种只存在话本子里的事确实匪夷所思,但当它确确实实发生之际。
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前世濒死弥留之际,模糊中听到有人在急急唤她名讳,那嗓音很熟悉,焦急、温柔,模糊不清。
鼻尖尽数是雨后腥气,她已经听不大明白了,只依稀能觉出有一只手正死死握住她。
是江珩?
想想就觉得可笑,她当初趁江珩病时借冲喜的名头嫁他,生生坏了他与柳玥的情投意合。
柳玥得知他娶妻第三日便离了京城,那日江珩枯坐一夜至破晓天明。
若说心中无意,她是断断不会信的。
同样,旁人也不会信。
她太累了,这一辈子苦中作乐竟也少得可怜,弥留之际她猛地抓住帷幔,这一抓便耗了此生最后的力。
“莫要将我…冠以…夫姓。”至少是不能带着他江珩的名姓入葬。一言尽,她失了气力,恍惚有滴泪滚落,烫得她死寂许久的心蓦然一颤。
魂惊魄颤之后便是美人香消玉殒,半生落寞,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本以为此生收尾黄泉路一碗孟婆汤,走过一遭奈何桥,前生种种皆与她无关。
只是未曾想,苍天垂怜,予她人世再走一遭的机缘。
这次,她耗了半年才离开京都前往江南,这一次她没有缠着江珩,没有递出那碗汤药,也没有应下江府替自己相看。
完完全全是要与江府划开关系的迹象。
上辈子一碗汤药,软了江珩筋骨,她趁机环住他的腰,故意引人前来。
众目睽睽,百口难辩。
哪怕二人衣裳得体只是单纯相拥一处,但流言蜚语还是以摧枯拉朽之势传遍京都。
江珩从那一日以后彻底厌极了她,府内流言四起皆是道她不知礼义廉耻,可她还是没有如愿。
江夫人甚至动了将她嫁于尚书令的孙儿做续弦的念想。
那儿郎原是个中用的,奈何不测伤了脚踝跛了足,无缘高官厚禄,以傅氏门楣家境哪怕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