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
裴泠玉尚未回府,今日在城南的事就已经先一步传回府中了。
房中裴颖和裴逸还在玩闹,闹腾得厉害,沈素秋摆摆手示意下人把他们带出去,自己从软榻上直起身,听王妈妈低声在耳边说完。
“真的?”
王妈妈点头,笑起来一张脸堆满褶子,“那还能有假。”
沈素秋面上一喜,方才还疲乏的身子顿时又轻快起来,迈步在卧房中走来走去。
这可真算是个好消息。
若长公主真有心把人往景王身边送,那她这个做继母的岂不是省了不少功夫?
两个孩子都被带了出去,屋中彻底安静了下来,沈素秋又催着王妈妈把听来的事有仔细重复了一遍,这才美滋滋重新坐下,一双眼睛冒着精光。
原先她还指望着她真能落到卫琚手里,如今被长公主盯上,她也算是好日子到头了,而且,还能发挥她最大的价值。
沈素秋是个内宅妇人,在外人眼中也是本本分分,只管内务不问政局的贤妇,可这些年裴伯谦在官场上的处境,她明着不说,心里也是知道一些的。
早年太后还垂帘听政时,他才初登科,一身的劲儿都顺着尚还年轻的皇帝使,可数十年过去,人心变迁,皇帝这些年将散落在太后与长公主手中的权势收回了不少,在朝中站稳脚,便隐隐动了打压裴家的心思。
只是打压,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可人与人之间一旦生了疑,便再不可能就此相安无事了,于是不等皇帝将事情做绝,裴伯谦便出了招险棋,临时倒向长公主那边。
如此,朝中刚要分出高下的两派又被拉平,双方胶着,针锋相对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这么久过去,长公主虽用裴家,可连沈素秋一介妇人都看得出来,长公主并不完全信裴伯谦。
他能从皇帝倒戈向她,自然也能在必要的时候舍了她向皇帝投诚,可若是多一桩亲事就不一样了。
血浓于水,不管裴伯谦私底下对他那个女儿究竟怎样,可在外人看来,裴家已是和长公主那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即便皇帝再想扳回一局,也断不可能再相信裴家了。
到那时,裴伯谦先只能为她所用,再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对于长公主来说,这桩亲事是至关重要的,至于裴家的女儿能当做多久的景王妃,她不在乎,也不重要,只要她双脚踏进王府,此事便算是成了。
这一点,沈素秋和长公主倒是想一块去了。
不过长公主是为了彻底拴住裴家,她是为了裴家以及后辈的将来。
虽说跟着长公主也未必会有什么大好前程,可也总比死在皇帝手中好,逸儿还这么小,又天资聪慧,只要留得裴家在,往后要什么前程挣不回来?
至于裴泠玉……生死有命,身为裴家的女儿,舍一人保全家,倒也不亏。
更何况是她行事如此张扬,却还能入了长公主法眼攀上这样一门皇亲,也是她的福气。
沈素秋单是想着,脸上的笑就已经收不住了,她斜靠在身后的软枕上,神色得意。
这世上继母磋磨女儿的不少,如她一般身为继母还要看晚辈脸色的,真是自古罕见。
这一回,她倒要看看宁家的人还能不能护得住她。
暮落时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缕霞光,将褪未褪,映在从城南返回城中的人群之中,像是天地间被洒了一层薄薄金粉。
窗还开着,晚风一个劲儿往里灌,春芝回马车上取了披风来,轻轻替裴泠玉系上。
“娘子,天凉了,咱们也回去吧。”
前几日一直下雨,今日虽放了晴,可到了晚上,风还是冷的,裴泠玉今日脸色不好,春芝怕她再受了寒。
裴泠玉摇摇头,“再等等吧。”
春芝没再说什么,伸手探了探茶盏的温度,已经凉透了,便起身去换茶。
又过了一会儿,天边最后一缕夕阳也沉入地平线,裴泠玉收回落在远处的视线,抬手擦去桌案上用茶汤描出的印记,低垂的眸中似有几分失望。
她吸了吸鼻子,将细长白腻的脖颈也缩入宽大的披风中,撑着身子起来要走,转身却瞧见一个高大的身影。
卫琚就站在那里。
半张脸没在昏暗里,裴泠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春芝提了滚烫的茶水回来,蓦地瞧见一个黑漆漆的影子立在进门拐角处,正要去拦,却听裴泠玉开口,“春芝,让他进来。”
声音冷清清的,听不出一点波澜,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慌忙退出去,等春芝走远了,卫琚抬步近前。
“在等我?”
走近了,才发现房中这样暗,只有从窗外漏进来一片暗青沉闷的微光,雾一样笼在窗边的人身上。
见他进来,裴泠玉又坐回桌前,一张白润的脸小小的,围在柔软的披风中,下摆拖到地上,将她清瘦的身子拉得很长。
到了茶肆里掌灯的时辰,小二进来将屋内的几盏烛台都点亮,又添了些热茶,这才退出去。
借着暖融融的烛火,卫琚瞧见了桌面残留的茶渍,顺着印记的走向看,像是个“景”字。
裴泠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