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回到了江城。
三道湾的老巷子依旧潮湿,空气里飘着股挥之不去的煤烟和油条香味。
推开“林记小馆”那扇略显干涩的玻璃门。
小李正趴在柜台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鼻尖。
看到林晓,她猛地弹了起来。
“老……老板!”
这一嗓子,直接在空荡荡的店里砸出了回音。
她眼框红得极快,鼻翼微微抽动。
“您还知道回来啊!”
林晓笑了。
那种在聚光灯下从未露出的、松弛到骨子里的笑容。
他把那个沉重的吉他箱随手靠在墙角。
“店里没被你拆了吧?”
“哪能啊!”小李抹了把眼泪,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就是这几天来了好多怪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非要买咱们的板凳。”
“说是要拿回去供起来,沾沾什么……仙气?”
她从柜台下面费力地搬出一个大纸箱。
里面塞满了各色名片和烫金的请柬。
“电视台的、投资公司的、还有几个说是要把整条街买下来送给您的。”
林晓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在那些显赫的头衔上停留不到一秒。
“拿去生火。”
“啊?”小李愣在那,手里还捏着一张某跨国餐饮集团总裁的名片。
“这些可都是大人物……”
“进了这扇门,只有坐着吃饭的,没有站着发号施令的。”
林晓挽起袖子,系上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围裙。
他径直走进厨房,扭开了炉灶。
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
“饿了,做饭。”
小李看着那个背影,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老板还是那个老板。
任凭外面翻江倒海,他这里永远只有一灶火,一碗饭。
接下来的日子,小馆重新营业。
没有鞭炮,没有剪彩。
但那些老街坊象是长了狗鼻子,打烊的牌子刚摘下,店里就坐满了人。
规矩依旧。
每天五十份,卖完就拉门。
林晓站在蒸腾的水汽后,翻动着铁锅,听着食客们抱怨物价、眩耀孙子、争论隔壁王大妈的猫到底是谁偷的。
他觉得,这才是活着。
这天午后,阳光把后院的青砖晒得发烫。
林晓躺在摇椅上,半眯着眼。
兜里的手机震得他大腿发麻。
一个帝都的号码。
接通。
“林师傅,别来无恙。”
声音苍劲,透着股历经沧桑的厚重感。
“冯老师。”
林晓坐直了身子,语调平和。
“安安最近胃口好吗?”
“好!好得不得了!”冯远征在电话那头爽朗大笑。
“那丫头现在顿顿要吃肉,拦都拦不住,说是要长得跟林哥哥一样高。”
寒喧过后,冯远征的声音沉了下去。
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肃穆。
“林师傅,我今天老脸不要,是来求援的。”
“‘中法顶级厨艺交流会’,听说了吗?”
林晓没接话,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扶手。
“那个被称为‘法餐皇帝’,手里攥着二十多颗米其林星星的疯子。”
冯远征叹了口气,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那种无力感。
“原本负责接战的是‘富春居’的傅老爷子。”
“御厨传人,宫廷菜的祖宗。”
“可前几天的闭门交流,傅老爷子……输了。”
“输在格局上,也输在心气上,人当场就进了icu。”
林晓看着满院的阳光,淡淡开口。
“宫廷菜讲究的是规矩,法餐讲究的是变化。”
“规矩撞上变化,输了不奇怪。”
冯远征沉默了片刻,声音变得艰涩。
“现在帝都厨艺界,没人敢接这个摊子。”
“他们怕输,怕丢了这块几千年的招牌。”
“我想来想去,能压住那个‘皇帝’的,只有你。”
林晓看着指尖的一抹油烟痕迹。
“冯老师,我只是个开小饭馆的。”
“我对为国争光没执念,对打败谁也没兴趣。”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
就在冯远征准备放弃的时候,他忽然压低了声音。
“杜卡斯这次带来了一样东西。”
“一件他从欧洲禁区带出来的、被称为‘诅咒’的食材。”
“那东西沾染了太多人间怨气,任何厨师碰了都会心神失守。”
“做出来的菜,比胆汁还苦,比毒药还涩。”
“杜卡斯放话,如果华夏没人能处理这件食材,那华夏厨艺,就不配谈‘底蕴’二字。”
林晓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倦意的眼睛,缓缓眯起。
缝隙里,透出一抹极淡、却极冷的锋芒。
“人间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