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菜触碰舌尖的刹那。
阿鬼那具如钢铁浇筑的身体,骤然石化。
他那张永远狰狞如恶鬼的面孔,所有表情,尽数凝固。
一股熟悉的酸爽,却又比记忆里任何一次都要清冽,都要纯粹,都要悠长,在他的口腔中,席卷,炸裂!
这味道,不复杂。
甚至称得上简单。
但它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够撬开他用二十年黑暗与杀戮,层层封死的记忆之门的,唯一钥匙。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吃一片酸菜。
他回到了二十年前。
回到那个能冻掉人骨头的,东北雪村。
他还是小石头。
一个在雪堆里,马上就要变成一具小冰雕的,野狗般的乞丐。
是一个胡子拉碴,比他还要落魄的中年男人,把他从死亡边缘,刨了出来。
男人把他拖回了那个四面漏风的破茅屋。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口巨大的,能当床睡的腌菜缸。
男人不会做什么山珍海味。
他只会从那口大缸里捞出几颗酸菜,就着几块肥猪肉,炖上一大锅粉条。
那口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的,是能驱散一整个冬天寒意的,酸菜猪肉炖粉条。
那时候的小石头,每一次,都能就着那锅酸菜,吞下三大碗粗粝的高粱米饭。
吃饱了,他就靠在那个沉默寡言,身上却永远有股暖意的男人身边。
听着窗外鬼哭狼嚎般的北风。
感觉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那个男人,是他的师父。
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也是亏欠最深的人。
为了所谓的力量,为了所谓的厨道巅峰,他背叛了师父,偷走了秘籍,投靠了星际商会。
他以为自己得到了一切。
却永远失去了那个,能为他炖上一锅热腾腾酸菜的,家。
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楚,混杂着悔恨与无尽的思念,如山洪决堤,瞬间冲垮了他那颗被黑暗与仇恨填满的心脏。
他那只仅剩的独眼,毫无征兆地,涨红。
两行滚烫的,黑色的液体,顺着他狰狞的脸颊,决堤而下。
那是他用高科技义眼,伪装了二十年的,早已干涸的泪腺。
他哭了。
一个以“饕餮”为名,视人命如草芥的魔鬼。
一个能面不改色烹煮地狱的男人。
就这么,当着全场数万人的面。
当着直播间里亿万观众的面。
因为一口最廉价的酸菜。
哭得浑身颤斗,象个迷路了二十年,终于找到回家路的孩子。
胜负?
比赛?
他再也顾不上了。
他一把抢过评委席上的那盘酸菜,象一头护食的饿狼,疯狂地,将那颗充满了师父味道的酸菜,塞进自己的嘴里。
他狼吞虎咽。
一边吃,一边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却又带着一丝解脱的呜咽。
那声音,看得在场所有人心头发酸,鼻腔发堵。
整个广场,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得脑子一片空白。
那颗酸菜里,到底藏着什么?
竟能让一尊活生生的魔王,当场崩溃至此?
陈锋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碎裂。
他看着那个完全失态的阿鬼,一颗总是充满了算计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他有种预感。
自己,好象又输了。
而且,输得比上次还要彻底,还要荒诞。
评委席上。
莉莉安,巴克,和古斯特,三位世界顶级的食评家,看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
他们那刚刚还被“百年腐乳”的极致鲜美所充斥的味蕾,此刻,竟奇异地感到了一丝空虚与乏味。
他们看向那块完美的,如同艺术品的腐乳。
又看了看,那盘已经被阿鬼抢去,只剩下一点翠绿汤汁的空盘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心,驱使着他们。
三人不约而同地,伸出银勺,小心翼翼地,从盘底,蘸取了一滴那残馀的酸菜汁。
送入口中。
下一秒。
三位评委的身体,如遭雷击,猛地一震。
一股无法形容的清冽,一股纯粹到极致的酸爽,仿佛能洗涤灵魂,在他们的舌尖,温柔地引爆!
这味道,不复杂,不醇厚。
但它,是活的!
它带着阳光的味道,土地的芬芳,更带着制作者那颗,温暖而质朴的,心。
它象一阵来自遥远故乡的,带着炊烟味道的风。
瞬间吹散了他们心中,所有被名利、欲望、技艺所蒙蔽的尘埃。
在这一刻,他们终于懂了。
懂了阿鬼为什么会哭。
也终于懂了,林晓那句“我的菜,不是用钱来衡量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盘酸菜的价值,早已超越了物质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