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梨花深闭门(2)(1 / 3)

幽微的烛火跳动,投下忽明忽暗的光芒。

妙仪立在天子的阴影之中,安静地任由他打量。

天子忽道:“你的样貌与太后相仿,莫非你从不知晓?”

他说这话时,神情平静无波,唇角笑意未减,“既为列侯之女,何必自称奴婢,摧折己身?”

“妾不以侍女仆妇为卑贱。”妙仪直视着他的双眸,轻笑道,“昔时虞国百里氏(1),曾为沿街乞食者,却助穆公称霸一时;而今陛下不问出身,公车征九州英杰出仕。可见高低贵贱,本不在身份。”

天子目光一凝,长久地注视着她。片刻后,松开了她的下巴:“不错,你很会说话。舅舅倒是教女有方。”

“那么,依你之见,”天子笑道,“高低贵贱,在于何处?而你今夜之举,又该算作何种?”

若只闻其声,真叫人觉得温和淡然,仿佛年长者语重心长的劝慰,毫无指责之意,然而话中深意却尖锐异常。

自荐枕席。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为低贱的行径么?

天子静静注视着她,仿佛一只猛兽盯住挣扎中的猎物,无声地催逼着她的答案。

然而,没有哀求与泪水,更无谄媚与讨饶。女子的面容似被霜雪封冻,当真如一具白玉雕琢的偶人,无悲亦无喜。

无动于衷。

“……罢了。”忽然间,天子失去了逼问的兴致。他伸手取走漆盘,再度抬起她的脸。昏暗的灯火中,他深邃的眼底近在咫尺,妙仪几乎能看清映在他瞳中自己的脸。

“舅母美意,朕……却之不恭。”

话音落下,他的唇也落了下来。

妙仪浑身僵硬了一瞬。

她做过王孚的妾室,对于男女之事并非一窍不通。但这事,在过去的“五年”间,都称不上是秘戏图中所描绘的那种“欢愉乐事”。

王孚乃一家之主,正妻出身名门,合该以礼相待。

但对于妾室,他并无怜香惜玉的必要,只需恣意纵情。

而天子,十七岁时便与青梅竹马的方后成婚。今夜过后,妙仪再好也不过是他的“妾”。

天子的吻并不热切,却如夏日稠密的雨点打在脸上,使人渐渐透不过气来。

和天子在一起……

会和与王孚时一样痛苦么?

还是会更难受?

似是注意到妙仪的心不在焉,天子放开她的下巴,双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拉进怀里:“……很冷?”

妙仪这才意识到,她的身子在天子怀中细细地打着颤。

不单是害怕这事,更是畏惧未来无常的命运。

然而,若连这一步都不敢踏出去,又何谈未来?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世上之事本就苦痛多,喜乐少。

若是世间处处皆为苦痛囚笼,至少这一次,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妙仪侧过脸贴在天子胸膛,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酒气的龙涎香渗入她脏腑之间。

“没有。陛下的怀里,很暖和。”

天子沉默片刻,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他的掌心滚烫,掌下的肌肤却冷如冰霜。仿佛下一刻,便会在他手中融化成一捧握不住的水。

天子握住她同样冰凉的手,打起分隔内外的竹帘,牵着她走入内室。

内室之中尚未点灯,如水的月光透过窗牖,洒落在两人身上。

天子立在椸(2)前,转身向她,展开双臂:“为朕更衣。”

妙仪怔了怔才反应过来。

当前自然只有她能侍奉天子。

今夜算是家宴,故而天子并未戴冠,更未着衮服。一身丝质的玄色深衣除缝制手艺精湛几分,遵循仪制庄重几分外,几乎与寻常官吏富户穿着无二。

分明是当朝天子,衣着却比谢瓒更朴素。

妙仪半弯下腰,伸手向天子腰间,摸索着握住了那枚铜错金的带钩。

妙仪被他捉住手握了片刻,手指并未被焐热,反倒出了一层薄汗。捏住带钩之时,便免不了有些打滑,几次三番解不开,心中渐渐生出些恼意。

似乎还嫌她不够乱似的,天子忽然伸手拔去妙仪的木簪。

一头乌发再无束缚,淙淙而下垂落至妙仪腰间。

妙仪的视线略被遮蔽,心中生出恼意,却不敢表露,佯作不解:“……陛下?”

天子并未回答。

一只手覆了下来,带着她的手解开那枚带钩。沉重的带钩与革带一同坠落在地衣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妙仪咬了咬唇,正欲上前为天子除下外衣,忽然腰上一紧,天子已展臂将她抱进怀中,热气呵在妙仪耳旁:“怎么?舅母未曾教你如何侍君?”

登徒子。

这个词再度闪过妙仪的脑海。

这话实在太过轻佻,全然不似从前稳重。

但眼前之人毕竟是天子。

想说什么话,想做什么事,本就无需顾虑他人的看法。

妙仪眼睫一颤,莲瓣似的小脸扬起,眼中聚起着朦胧的雾气:“陛下……妾年幼、不知礼数,还请陛下怜惜。”

天子微一挑眉,似笑非笑:“朕自然会怜惜你,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