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来甲士跪下时鳞甲彼此碰撞之声,郭放紧随其后:“落辇——”
天子并未立刻进屋,絮絮的话音响起,应是方才那两名羽林郎正在向天子回禀。妙仪紧了紧手指,心中鼓噪起来,一下一下敲击着纤薄的胸膛。
天子若要动怒,此时便该唤人将她拖出去了。
但妙仪赌的就是梅林之中赠她大氅之人,云英阁上意欲为她做主之人,不会动辄盛怒。
一丝寒风顺着未关紧的窗牖吹了进来,妙仪尚未病愈,乍然受冻,不由轻咳一声。
咳声尚未消散,天子推门而入。
浓烈的酒气裹在龙涎香中袭面而来。
天子已用过七桑酒了。
妙仪照着府中婢女的规矩伏身行礼:“奴婢见过贵人。”
天子并未发话叫起,也无其他举动。朦胧烛火中,妙仪只看得见他衣角玄色的经纬。
“天寒地冻,为何衣着仍如此单薄?”仿佛过了一瞬,又仿佛过了很久,天子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稳,全然不似微醺之人。
只这一句,便让妙仪知道天子并未忘记她。
但这一句,确实叫妙仪难以回答。
若照实言之,倒似她记恨主子,连冬衣不足这样的事都要说与府外人听,显得她是个不安分之人,若假称遗忘……恐怕世上无人蠢至如斯境地。
故而妙仪只将头埋得更低:“奴婢位卑,区区琐事不值贵人挂齿。”
“顾左右而言他。数次相见,你皆是如此。”天子虽然这么说,话语中却未见不悦,“起来吧,一直跪着腿不酸么?”
妙仪入谢府后忍饥挨饿之事多,跪拜叩头之事少。
跪得太少,其结果便如天子所言,双腿又酸又麻,仿佛数万只蚂蚁啃咬。
妙仪身体一晃,手中托盘几乎就要翻倒在地。
未料天子竟伸出手来,稳稳托住漆盘,待妙仪站定才收回。
妙仪初见时便知天子高大,此刻与他相对而立,更觉出其如山岳般迫人的气势。
她狠狠咬一下唇瓣,才止住自己克制不住想要后退的冲动。
天子还未发话,妙仪自然不能抬头。不过垂目亦可见他身形英武,虽为“战神”,勇武过人,却不似一般武夫肌肉虬结、粗野孔武。
毫无纹绣的玄色深衣,唯有腰间束着象征无上权力的虎纹革带。许是今夜赴宴的缘故,他也未佩剑,双手随意背在身后,语气尚算温和:
“我听说,你今日是来送那领氅衣?”
“是,奴婢恰奉命送解酒茶来,故而将贵人之物一并带来。“妙仪不动声色引导话题。
装着大氅的竹笥就搁在妙仪脚边,笥盖翻开,露出玄色皮毛。
论理,将御用之物置于地面是大不敬之罪,但天子到了如今仍未袒露身份,她身为对此懵懂无知的小小侍女,自然不当有这一层顾忌。
至于敬与不敬,若天子当真在乎这些,当初便不会把它赐给妙仪这个侍女穿戴。
天子并不在意妙仪话中之物:“前两次,你皆说为府中女公子行事。那么今日,又是谁遣你来的?”
天子之问,一个比一个难答。
妙仪思忖片刻,柔声答道:“是主母担忧贵人宴饮过度,故而早令庖厨备下。”
“哦?”不知是否是错觉,天子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有些冷,“舅母待朕倒是无微不至。”
天子分明将错就错,陪妙仪演了那么久的“贵人”,竟在此时袒露了身份。
妙仪来不及思考缘由,即刻跪下告罪,更顺势将漆盘高举过头顶,跪进于天子:“奴婢该死,奴婢不知陛下身份……”
陈肃垂眸望着她,其实自始至终他都对她一无所知,不知姓名,不知来由,连容貌都未曾看清。
此时亦是如此。
她长跪在他投下的阴影之中,身姿羸弱,发髻一丝不乱,仪容朴素,话语谦卑。
托着漆盘的十指微微收紧,她本就肤如凝脂,纤细的手指被涂了生漆的漆盘一衬,更似琼苞堆雪,只是指尖失却血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越发透出一种琉璃般脆弱的美丽。
美丽。
宴席之上,华光之下,谢娉容也十分美丽。
他身边从不缺献美之人。
陈肃轻轻一哂:“你抬起头来。”
妙仪依言抬头,只是仍恪守礼数垂下眼,不敢直视天颜。
看清她容貌的一瞬间,陈肃只觉眼前莹然生辉,仿佛瑶台婵娟落入人间,
孤寒、皎洁的光芒须臾间映亮了昏暗的梅坞。
她柔美的眉眼间也似聚着一层霜雪,超逸出尘,清丽无瑕,当真神清骨秀,白玉一般的美人,令人见之忘俗。
这般脱俗的佳人,也会行攀龙附凤之举么?
陈肃凝眸注视她片刻,忽然注意到她淡色下唇落了一颗血珠。
仿佛皑皑白雪中开出的一枝红梅。
陈肃心中一刺,莫名的有一种难言的失望:“是舅母令你前来?”
妙仪不解他为何旧话重提,只得点头应是。接着便感到手上一轻,
——是天子终于拿起了解酒茶。
陈肃一手托着羽觞,漫不经心问:“茶中有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