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仪走得近了,才看见阿婵正立在庖厨旁的阴影中等她,面色苍白,目光却极为明亮。
“女公子,解酒茶已烹好。”阿婵屈膝一礼,双手捧上一只漆盘,盘中羽觞在冷肃夜中散发出袅袅白烟,“您嘱咐的东西都搁进去了,只是最后那样难寻,阿兄说寻遍整个洛都也不过得了一小朵。这……还能有效吗?”
“不碍事,已足够了。”妙仪轻声安抚她,“多谢你了,也替我谢过你家母亲与兄长。多亏有你们在,否则我与幽芳真是寸步难行了。”
漆盘递入妙仪手中的一刹那,阿婵的手止不住颤了一下,漆盘倾斜,茶水溅出。阿婵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进了雪地中,语中夹杂着哭腔:“女公子,阿婵——”
妙仪的手指亦在颤抖,但她的手很稳,接过漆盘来看,见半盏茶水映着天际一弯小小的月亮,便松了口气,安抚她道:“莫怕,还剩一些。”顿了顿,她又道,“阿婵,我们只能如此。”
前几日,幽芳从庖厨提膳回来,神神秘秘地告诉妙仪,左氏得了许媪给的一包药粉,又被吩咐于寿宴当日将药粉抹于玉卮之口。
左氏心中不安,便托她询问妙仪。
妙仪便叫幽芳用帕子裹一点回房仔细查验,一看之下几乎心惊肉跳。
玉卮乃御用之物,待宴会当日才会由宫中传出。
王氏为让谢娉容入主宫禁,竟连天子也敢算计。
妙仪的师父既是高僧亦为奇医,年轻时曾为云水僧游历九州,辗转四方行医,遍学各地药理医术。妙仪自幼跟随他学医,得他倾囊相授。
她一眼便认出这药产自交州,乃当地一种名为“七桑子”的虫卵晒干磨粉后制成。
七桑药效行气活血,然而若与酒同用,便会致使相火妄动,虽不会使人情热至失去理智,却也可加助男子动情。
且七桑药性散得极快,对人体也少有损伤。
故而交州当地,常有男女行房时服用七桑酒,以作助兴之用。
七桑中原难得,王氏大抵是从行商的父亲处得到此物。
思及此,妙仪不禁觉得齿冷。
若是东窗事发,谢瓒一家作为天子亲眷或可保得一命,但为她下药的左氏又会如何?这几乎是不言自明之事。
何况以王氏心性,难保不会为掩人耳目,将知晓此事之人尽数除尽。
妙仪静坐一夜,终于拿定主意。
谢瓒年少任侠豪情,入仕后亦喜呼朋引伴,常与客坐于花丛之中,整日饮酒高歌。谢府奇花异草之繁丽,在整个洛都都称得上首屈一指。妙仪既为医者,平日里不自觉便会多留心几分。
而今虽已入冬,百草凋敝,阿婵曾为莳花侍女,花落之时收了不少,其中恰有妙仪所需的凤磷花。
妙仪将其磨碎掺入脂膏之中,又托阿婵兄长遍寻洛都,终得一味后芝草。
此二者皆产于边地,中原少有人识得,皆以其为寻常草木。几乎无人将其视为药材,然而这二者同用,却能催化七桑药性。
三者相合,即便天子对妙仪并无男女之思,她也必能一击即中。
这是保住阿婵一家的唯一办法,更是她与幽芳挣脱谢府的唯一机会。
虽说此事乃借王氏东风,以医术谋私利更非医者正道,可生死面前,妙仪已无暇他顾。
“阿婵,你回谢娉容身边去吧。今夜过后,若事不成……”妙仪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自稳定心绪,手指的颤抖才逐渐停下,“便当你我便从未相识。”
语毕,妙仪转身,托着漆盘小步而行,庖厨的嘈杂远去,其他院落中那些不被允许赴宴的仆妇高声笑闹的声音也被抛在身后。
转过梅林,远远便看到了郭放口中小筑,虽说是小筑,却比妙仪所居院落大了数倍不止。
尚未靠近,妙仪便听见了甲片被风吹动时发出的铿锵之声。
一队年轻卫士手持长戟立于小筑之外,赤幘鹖冠,红袍黑甲,腰挎环首。便是在黑夜之中,其神色依旧端严肃穆,目光如炬,不见一丝松懈。
正是天子近卫——羽林郎。
正门处两名羽林郎见有人靠近,将双戟一格,方要开口驱赶,妙仪便微微侧身,掀开笥盖,令大氅清晰地显于众人眼前:“奴婢奉命,将此物送还贵人,并送一盏解酒茶来。”
至于是谁家奴婢、奉谁之命则一概不提。
羽林郎随侍天子身侧,自然认得出那大氅来历。两人心中俱是一惊,不由彼此对视一眼,长戟一松,迅速让至两旁:“我等失礼了,姑娘请。”
妙仪向两名羽林郎屈膝一礼,径自走入天子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