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在入府那日被王氏付之一炬。眼下所用的竹简与刻刀皆是近来与炭火一道从前院书房处送来。
谢瓒口中的爱并无意义。
但因爱而催生出的这份愧疚与怜惜,已足以让府中上下见风使舵之人,不敢再怠慢妙仪。
却也远称不得“珍视”。
譬如盒中膳食,一眼瞧去确实丰盛,然而皆是北地风味。妙仪在南方长大,口味清淡,喜食鱼虾,兼之病中,脾胃虚弱,克化不动大荤之物。
幸而阿婵之母左氏还惦记着,悄悄藏了碗鸡蛋羹在盒底。
幽芳轻哼一声:“看不出来,那个谢娉容对她还挺好的。”
听她言语天真,妙仪也勾了勾唇。
谢娉容若是当真在意王媪,又怎会令她去做构陷之事?也许在谢娉容看来,谢瓒从不在乎妙仪,此计必然万无一失。可一旦行差踏错,为将这等后宅阴私之事压下,谢瓒定会让王媪有口也难言。
虽说深恨王媪险些害了幽芳,妙仪仍有些唏嘘。
在谢娉容眼中,王媪的命与幽芳的命,恐怕相差不大。
她为王媪跪地求情,有多少是当真感念养育之恩,又有多少是为成全自己“孝顺”之名?
妙仪并不清楚。
但她知晓,谢娉容这处吃了大亏,必不会善罢甘休。
暮色斜照时,谢娉容贴身侍女便捧着一只玲珑白玉瓶款款而来,直言谢娉容昨夜梦魇,此时人已烧得糊涂,口不能言,过府的巫覡言,需得血亲年青女子为其采来红梅祝祷,才可复原如初。
妙仪一见到她,便想起那张染了鲜血的狰狞面容。临死前的记忆也如河中泥沙翻搅,浮出水面。
回来半月多,妙仪也想清楚了。
入光禄勋府后的种种,主母前后不一,皆因已成为天子御嫔的谢娉容容不下一个身为“娼妓之女”的妹妹。
妙仪的存在会成为她得宠的阻碍,她人攻讦的利刃。
而这一点,恐怕妙仪无论身在何处,嫁给何人都无法改变的。
沉默片刻后,妙仪挥退幽芳,自己捧过玉瓶。
暗香浮动,疏影横斜,虽在寒风凛冽中,簇簇红梅仍高洁傲岸。
妙仪立于花影之中,踮脚去攀高枝上含苞待放的一枝。
她有意多吹会冷风。
葛待诏医术高明,几服药饮下去她的病已快痊愈。
但她还不能痊愈。记忆中,再过几日王氏便会以谢瓒大寿、新妇不宜再居家中为由将她送去光禄勋府上。
此事若成,等待妙仪只会是那条万劫不复之路。
她只有以病拖延时日,见机行事,或有转圜之机。
“踏雪寻梅,确是人间乐事。”忽然有声音从背后响起。
某种深邃醇厚的暖香也霍然荡开清浅梅香,铺天盖地笼了下来。
妙仪沐雪摘花许久,病情已有反复之兆,心中惊跳之下,更是头昏脑涨,足下如踩棉絮落不到实处,几乎便要摔倒。
却被两只手擒住双肩,不至于跌倒在地。
这一下似惊碎虚幻梦境,妙仪吃痛之下禁不住闷哼一声。
他的手劲极大,约莫少壮阳火旺盛,连带着掌心温度也极高,烙铁般炽热地印在她肩头。
男人松开她,不动声色后退一步。
“单衣素服,迎风听雪。不怕冷么?”那声音极低极缓,威严肃穆,不带一丝轻佻,压住了猎猎风声,“你已病了。“
此人既能出入当朝国舅后宅如无人之境,想来身份颇为贵重,连谢瓒也得礼遇几分。
眼下境遇虽有好转,但仍是如履薄冰,妙仪不愿在此时旁生枝节,平白为自己招来风波。只敛衽微微一礼,垂眸转身,意欲离去。
“慢着。”他再度出声。
并无任何疾言厉色,也算不得高高在上的命令,却无端令人屏息。
妙仪不得已站住脚,侧身而立,余光蓦地瞥见一道玄色人影。
黑氅立雪,面目被莽莽风雪模糊,唯能看清英武挺拔的身姿。
这令妙仪不由想起她往北地来时撩开车帘窥见的巍峨高峰。
雄伟、沉稳,气势迫人,引人心生敬畏。
妙仪更深地低下头去,手中那一捧色如胭脂的红梅,映着淡薄天光与雪色,在她的脸上落下婆娑花影,使人看不真切她的面容。
男人伸出的手落在花枝之上,似乎想要拨开那捧恼人的艳色。
“贵客恕罪,府中女公子只允了我一刻。”电光火石间,妙仪出声道。
这话一出口,若他还要纠缠,往小了说为难晚辈,往大了说轻蔑谢瓒。纵然对方官职高于谢瓒,多半不会愿意横生枝节。
“是么?我见你在此已徘徊许久。”
男人微一挑眉,目光随即落在妙仪单薄的肩头,半旧的素色衣料被雪水打湿,几乎透出肌肤的色泽。
掌心中似乎还残留着微凉的温度。
“也罢,”男人收回手,“白雪红梅,如此美景,耽搁不得。”
妙仪不意对方竟这般爽快,心中虽然诧异,脚步却未停,匆匆向对方屈膝一礼,反身而走。
男人注视着妙仪的身影融进雪色之中,若有所思捻了捻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