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乎谢娉容提起来时,总是恨得咬牙切齿。
尤其是那对柳叶般纤长的眼,真如碧波寒潭,叫人一眼望不见底,无端打心底里生出一丝寒意来。
“女公子,莫让奴婢们难做。若是惊动主母……”王媪心中微寒,不自觉搬出王氏来壮胆。
王媪话音方落,便听妙仪轻笑一声。
“你既说幽芳偷了嫡姐之物,那么赃物何在?”
王媪见妙仪态度松动,也大松一口气。满以为妙仪胆怯,不敢再辨,一面又佩服起大女公子的谋算起来。
不觉挺起胸膛,容光焕发,自袖中摸出一枚红绳穿着的玉佩来。
玉佩通体光泽通透,温润细腻,确实非是凡品,更不是幽芳这样的乡野小姑娘能有。
这与王媪的话两相映证,似乎板上钉钉,强辩也莫可奈何了。
眼瞧着妙仪沉默,幽芳也急了:“阿姐……”
“女公子,如何?”王媪得意洋洋,“您若还是不信,自可再问这些人,不过便是再问十人、百人,结果也是一样。做了下作事,哪有不受罚的理?”
说到最后,她几乎要放声大笑。
“且容我再看看……”
王媪正是得意之时,赶着将那玉佩塞进妙仪手中:“女公子、您好好看、慢慢看——”
看得再多也救不了这小畜生和您自己。
王媪的话语滞在喉间,她眼瞧着妙仪踉跄着奔至冰结的小池边,扬手砸落,“噗通——”一声,玉佩砸开冰面,坠入池水之中。
那小池用以栽荷,凿得极深,且淤泥遍布,逢此寒冬腊月,玉佩落下如何还能寻得回?
王媪一怔,奔至池边,不顾池水冰寒透骨,伸手下去胡乱摸索一番。眼见不可得,竟愤而抬头,怒视妙仪:“你——”
岂知妙仪也满面寒霜:“您这是做什么?我敬您是母亲大人心腹,嫡姐乳母,但事关光禄勋卿岂能容你造次?”
王媪心头一沉,尚未闹明白妙仪此话何意,又听她冷声斥道:“王媪是母亲贴心人,竟不知二月里赏花宴上,母亲已将我许给光禄勋为妾室?那块玉佩正是光禄勋予我的定礼。你将这玉佩掷入水中,究竟是你王媪对光禄勋有所不满,还是我长姐对这门亲事有所不满?”
玉佩既已入水,不见天日便无以求证,既然王媪可将其说成幽芳偷盗之物,她又如何不能反将一军?
“今日我受你责打,贴身侍女又险被你所辱,急火攻心,只怕病势愈重。若是延宕了出阁之日,将来为光禄勋所晓,他的爱妾在家时竟被仆婢这般羞辱,令他面上无光……你说,届时他若责怪起来,到底该怪你呢?还是……母亲大人呢?”
光禄勋王孚乃当朝九卿之一,又是琅琊王氏主支。
王氏与国舅同样,皆为当世大族旁支。说是旁支,除了个姓氏,旁的也没流传下什么。前朝末年天下大乱,为在乱世中混一口饭吃,王氏的祖父甚至抛却儒门经学,反做起了商贩。
故而琅琊王氏的正经后人是不认王氏这一支的。
王氏当初选中王孚,多半是存了攀上主支的主意。
而目下以王氏为靠山的王媪,妙仪所能依仗的,唯有这一位将来的好丈夫。
王媪听得此言,脑中“嗡”的一声,再去看妙仪。
那莹白如玉的双颊上早已泛出扎眼的红色。
王媪一见她面色,暗叫不好,虽还能对答如流,但显然已是强弩之末。更知以其容色,若入得光禄勋后宅必得盛宠;若入不了……光禄勋定不会善罢甘休。
王媪越想越慌,不觉冷汗涔涔,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也顾不得玉佩与大女公子的叮嘱,反身往主院疾步而去。
勉力撑住的一口气松下,妙仪眼前一阵发黑,仰面倒下,幸而被幽芳从后扶住,又得几个仆妇围上来以衣衫盖住赤足。
几人连忙将妙仪送回榻上安置,其中一名仆妇衣着稍显光鲜,指挥其余几人回庖厨烧滚热水来为妙仪擦身,又搓热双手,握住妙仪足底为她取暖。
妙仪知晓,在这谢府之中,仆妇也分三六九等,庖厨仆妇最是低贱,又无倚仗,自然不愿得罪任何一方。但这名妇人目光较旁人多出几分暖意,她心中讶然,轻声道谢。
妇人当即跪地拜倒:“女公子勿谢。吾家阿婵去岁口角生疮,颜面有损,不堪在贵人面前侍奉,险些被卖出府去,幸得女公子庇佑,以马苋治好痈疮。否则不知阿婵今日何处,女公子恩德,奴婢没齿难忘。”她压低声音道,“女公子往后若有所求,可遣幽芳往庖厨寻奴婢。别的奴婢使不上力,吃食上奴婢定尽心竭力。”
入谢府后,妙仪医治过府中不少仆婢,但要说名姓,是从未过问。何况在妙仪记忆中,这早已是五、六年前的事了。今日纵然妇人提起此事,妙仪也记不起来阿婵的容貌。只是见她神情恳切,心中颇为感慨。
一众仆婢退下后,幽芳小心翼翼为妙仪验看后背伤势,见白腻肌肤上鼓出一块青肿,向外渗着血色,泪水再次涟涟而下。
“阿姐……这可怎么办呀,咱们连药都没有……”
妙仪握住她的手,宽慰道:“莫怕,王媪既已去回禀,今日必有医者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