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小柚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总统套房,人站在门前,手放在锁屏上,迟迟不按指纹。
她忽然觉得很累。
心累。
那种时时刻刻需要绷紧神经,伪装成另一个人,处理着自己完全陌生且责任重大的事务,生怕一个不慎就引发连锁灾难的感觉,太沉重了。
她不想进去,至少现在她想当一回自己。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天台。
夜风带着初夏的微暖。
她靠在栏杆边,仰头望着被城市灯火晕染成暗紫色的夜空,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星顽强地闪烁着。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融进风里。
“当总裁原来要管这么多事啊。”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连吃个饭都不能随心所欲,吃错东西会被人怀疑压力大。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可能就会影响股市。每天都有签不完的字,开不完的会…”
她掰着手指数,越数越觉得头皮发麻。
“贺总以前都是这么过的吗?难怪有家不回,天天住酒店,对啊,他为什么不回家呢?”她低声问着夜空,当然得不到回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声熟悉的迟疑:
“你在这里。”
尤小柚回过头,看到贺霖州正站在天台入口处。他换了衣服,穿着卡通兔子的家居服,夜风吹动他柔顺的短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神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复杂。
“你怎么上来了?”尤小柚闷闷发问。
贺霖州走过来,在她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站定,也望向远处的夜空。
“江辰说,你离开办公室,没叫车。查了监控,看到你来了这里。”
尤小柚“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却没有之前的尴尬,平淡且自在。
过了好一会儿,贺霖州忽然开口,
“当小透明,也不容易。”
尤小柚转头看他。
贺霖州没有看她,视线飘在空中,慢慢说道:“要记住每个同事的生日、喜好、忌口,要观察领导的脸色和习惯,揣摩每一句话的真实意图。要平衡各种琐碎的人际关系,要应付突如其来的加班,为了一点微小的错误反复核对。”
“……”尤小柚怔怔,望着贺霖州出神,像在照镜子,看着自己发泄这些琐碎,像在同情。又有种悸动,被理解的感觉。
“我以前,”贺霖州继续说,“从未注意过这些。我以为行政工作就是简单的流程执行。以为员工的烦恼不外乎薪资和晋升。”
他想起尤小柚电脑里充满生活气息的挣扎和小小的梦想。
“不知道需要花费这么多心力,去经营一个普通的职场生存环境。”
尤小柚鼻子忽然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闷声说:“是啊……你们当老板的,高高在上,哪里知道我们这些小虾米的苦。每天光是让自己不被淹没,就要用尽全力了。”
加班做报表,因为算错一个数据被训斥,以及面对平凡生活的无奈,被催婚时无处躲藏的烦躁。
贺霖州沉默了片刻,说:“今天之前,我也不知道,当总裁在你眼里,是连吃饭都不自由。”
尤小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听到了自己刚才的嘟囔。
“本来就是啊。”她忍不住吐槽,
“你看你,啊不,是我现在,吃什么都有营养师管着,喝个奶茶还要偷偷摸摸,做什么事都有一堆人看着,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还不如我原来呢,虽然钱少事多,但至少下班后,薯片可乐漫画书,我的地盘我做主。”
她越说越激动,把这些天憋着的委屈和不适都倒了出来。
贺霖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直到她说完,喘着气,他才缓缓地说:
“所以,我们都在对方的身份里,看到了自己不曾了解,甚至不屑于去了解的困境。”
是啊。她以前觉得贺总高高在上,冷酷无情,肯定活得特别爽。
贺霖州以前觉得她迷糊普通,安于现状,肯定活得特别轻松。
结果互换之后才发现,高处有不胜寒的枷锁,低处有举步维艰的琐碎。
谁也不比谁容易。
“那个……”尤小柚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今天服务器的事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挡住王副总,又那么清楚流程,可能就乱套了。”
贺霖州微微摇头:“是你的指令及时,镇住了场面。”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比我想象的,更稳定。”
这大概是贺总能说出的、最高级别的夸奖了。
尤小柚心里那点小小的委屈和疲惫,忽然就被这句话冲淡了不少。
她嘴角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故作严肃:“那当然,我可是看过无数职场剧的人。关键时刻,老板只要稳住,下面的人就不会乱。”
贺霖州被逗笑了,在夜色中看不真切。“歪理。但也有用。”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是舒适的沉默。
“贺总,”尤小柚看着星空,忽然问,“我们还能换回去吗?”
“…能。但在找到方法之前,我们必须合作。像今天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