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感到强烈不满与危机的,远不止聚集于此的山东世家。
河东的裴、柳、薛等世家,关陇的韦、杜、杨等家族,同样对廉价书册与官方注解的出现感到不安。
只是,关陇世家与皇室关系更为紧密,李二从某种意义上可视为他们的“大家长”,且朝中内核权位目前仍多由关陇子弟把持,且他们更侧重于军功勋贵路线。
因此在文化拢断权被冲击时,感受的阵痛相对稍缓,观望与尤豫的成分更多。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对此忧心忡忡。
在广袤的南方,以侨姓高门“王、谢、袁、萧”与江南四大着姓“朱、张、顾、陆”为代表的南方士族,此刻的心情却复杂中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兴奋。
长期以来,南方士族在唐初的中央朝堂中处于边缘地位,除兰陵萧氏因萧瑀位列宰相尚有一席之地外,其馀各家大多沉寂。
朝廷此次推行廉价书册与统一注解,强行打破北方世家尤其是山东世家对经典解释权的拢断,对他们而言,不啻为天赐良机!
“或许……这是我们南人子弟,能够凭借相对公平的起跑线,通过科举大量进入朝廷中枢的开始?”
许多南方家族的族长在心中默念,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
他们开始紧急召集族中才俊,研读新颁的“官方注解”,摩拳擦掌,准备在即将到来的贞观首科中,奋力一搏。
次日朝会,太极殿内气氛微妙。
开场便是一阵对皇帝陛下高瞻远瞩、泽被士林的称颂。
几位官员引经据典,盛赞李二为“文圣天子”,称此举“开千古未有之仁政,为寒门广开青云之路”。
歌功颂德之声暂歇后,话锋却悄然转向。
以山东世家为首的几位大臣,开始委婉提及:
如此利国利民之造纸、印刷妙术,若能公之于众,使天下有德有能者皆可参与,则文教昌盛必能更速,亦可显天子无私……
言下之意,便是要求朝廷交出这两项内核技术。
赵子义没有上朝,无法跟他们对喷。
但皇帝麾下第一嘴替、赵国公长孙无忌,早已严阵以待。
面对世家隐含胁迫的“请求”,长孙无忌不慌不忙,出列奏对。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正直,将当年世家向赵子义索要水泥配方时,赵子义那番“东西可以给,那你们家的家藏技术也一起给”的论调,几乎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殿中不少出身世家的官员,听得胸口发闷,如同吞了苍蝇般难受。
这论调何其熟悉!
自从赵子义那小子弄出“战略储备”这个概念后。
但凡是他们想从朝廷手里抠出来的好东西,无论是水泥、新式炼钢法,还是如今的造纸印刷术,最终都会被这套说辞给堵回来。
更让山东世家诸公感到心寒与不解的是,此次朝堂风向极为诡异。
按常理,此等动摇世家根基之举,各大家族本该同气连枝,联合施压。
然而,河东的裴、柳等世家,关陇的韦、杜等家族,此次竟大多保持了沉默,或言辞暧昧,作壁上观。
反倒是一些品阶不高的江南士族出身的官员,站出来明确支持朝廷专营,以国之重器不可轻视为由反对技术扩散。
这种孤立无援的境地,让山东世家的代表们倍感煎熬与屈辱。
在原历史时空中,山东世家在唐初确实遭受了以李二、长孙无忌为代表的关陇集团的强势压制。
直到高宗李治时期,为平衡朝局、制衡关陇势力过度膨胀,然后弄了当时关陇的大家长长孙无忌,山东世家才得以重回政治内核。
此刻朝堂上的沉默与分化,正是这种历史矛盾与地域集团利益差异的缩影。
高踞御座之上的李二,将殿下众臣神色尽收眼底。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淡淡说了一句:“诸卿所言,各有道理。此事关乎国策文教,非比寻常,且容后再议。”
便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搁置,转而议起其他政务。
朝会虽散,暗流却汹涌。
接下来数日,世家布置在长安通往各道要隘的人手严阵以待,准备“处理”那些预期中运送书籍纸张的车队。
然而,一连数日,风平浪静。
长安各大库房、工坊并无大宗货物运出的迹象。
“怎么回事?书籍既已印制,难道堆在库里发霉不成?”
世家负责此事的人都感到困惑不安。
直到几天后,他们各自收到了从本家传来的紧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