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施工(1 / 2)

起士林西餐厅戈登路分店的二楼。

这是一家带有浓郁巴伐利亚风格的咖啡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的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白瓷杯的边缘没有沾染任何唇印。

桌角放着一个小巧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枝有些蔫巴的白玉兰。

林晚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越过白玉兰枯黄的花瓣,越过玻璃窗上蜿蜒流下的雨水轨迹,死死地盯着斜对面那栋花岗岩外墙的坚固建筑——平和洋行。

咖啡馆里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焦香和奶油甜点的甜腻气味。

角落里的留声机正在不知疲倦地旋转着,黑胶唱片里流淌出周璇那娇滴滴、软绵绵的嗓音:“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这靡靡之音与窗外那凄风冷雨的肃杀世界,仿佛被这层薄薄的玻璃隔绝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宇宙。

邻桌坐着一对白俄夫妇,正用刀叉切割着盘子里的德式香肠,低声用俄语交谈着什么。

不远处,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国买办正对着一个日本商人点头哈腰。

这里是法租界,是这乱世中最后一块看似体面的遮羞布。

人们在这里消费着昂贵的食物,交换着真假难辨的情报,也挥霍着所剩无几的安全感。

林晚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胸前那枚藏在衣服底下的银锁。

银锁的金属质感在她的体温焐热下,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

她的脚边,放着那个伪装成布匹轴子的长条布包。

布包的绑绳已经被她单手解开了一个活扣。

只要有需要,她能在两秒钟内抽出那杆莫辛纳甘步枪,推弹上膛,并将十字准星套在任何一个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敌人的眉心。

这是她在太行山的风雪中、在安平县城的废墟里练就的本能。

但在天津卫,在这个充满着咖啡香和香水味的租界里,这种本能必须被死死地压抑在看似柔弱的外表之下。

“叮当——叮当——”

一辆绿色的有轨电车从楼下的马路上缓缓驶过,车轮与铁轨摩擦,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当电车庞大的身躯驶过戈登路的路口后,林晚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通过雨幕,她看到了一辆漆着法文“公董局工程处”字样的木制双轮手推车,正发出“吱呀吱呀”的沉重声响,从一条泥泞的巷子里推了出来。

推车的是两个穿着深蓝色帆布工作服的男人。

他们戴着宽大的雨帽,帽檐压得很低,雨水顺着他们粗糙的防水披肩哗哗地往下流。

走在前面拉车辕的男人身材魁悟,在后面推车的男人则显得清瘦许多,但他每迈出一步都显得极有章法,脚步沉稳得象是在丈量着这片土地的脉搏。

陈墨和张金凤。

林晚的呼吸变得绵长而缓慢。她没有去端那杯咖啡,右手自然地垂了下去,手指轻轻搭在了布包的边缘

她的目光开始像雷达一样,在平和洋行四周的每一个阴暗角落里进行着地毯式的扫视。

洋行正门的大理石台阶上,站着两个穿着黑色雨衣的日本宪兵。

他们抱着三八式步枪,枪口朝下,缩在门廊的阴影里躲雨。

在洋行对面的一间卖俄国面包的铺子屋檐下,蹲着一个抽烟的乞丐。

但那乞丐的眼睛根本没有看路过的行人,而是时不时地瞥向洋行的侧墙。

在距离洋行五十米外的一个邮筒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车窗摇上了一半,隐约能看到驾驶座上有一点明明灭灭的红光,那是有人在车里抽烟。

明哨减半,暗哨翻倍。

陈墨的判断是对的。

松本琴江确实在这里布下了一个口袋阵,就等着那些试图来提走盘尼西林的猎物自投罗网。

此时,那辆沉重的工程手推车已经推到平和洋行侧面那堵花岗岩围墙的下方。

“停。”

陈墨压低声音,隔着雨声对前面的张金凤说道。

张金凤放落车辕,直起腰,用戴着粗线手套的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故意大声地用带着浓重天津口音的法语夹杂着中文骂了一句:“妈的,这鬼天气,公董局那帮洋老爷倒是坐在屋里喝咖啡,让咱们大清早的来通这破下水道!冻死爷爷了!”

不远处的那个乞丐,以及福特车里的特务,目光瞬间汇聚到了这两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陈墨没有理会那些刺人的视线。

他走到手推车旁,掀开上面盖着的防水油布,从里面拿出了几根涂着黄黑相间条纹的木质路障,不紧不慢地摆放在了推车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施工隔离区。

随后,他又拿出一面印着公董局标志的小红旗,插在了一旁的泥地里。

做完这些表面的文章,陈墨才从推车里抽出了一张图纸,装模作样地对照着围墙下方的一处被积水淹没的地面。

那处地面的青石板比周围要低洼一些,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肮脏的油污。

在水面之下,隐藏着一块生满铁锈的铸铁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