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流转,那一室的茶香与诡辩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酒气,以及夹杂著脂粉与腐败的奢靡味道。
这是一场庆功宴。
或者说,是一场分赃大会。
地点不是在庄严肃穆的兵部大堂,而是在秦淮河畔的一艘画舫上。
红烛高照,丝竹乱耳。
几个身穿薄纱的歌姬正在舞动,那白腻的肌肤在烛光下晃得人眼晕。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穿著三品武官服饰的中年人。他满脸横肉,衣襟敞开,露出一撮黑毛,手里抓著一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而在他的下首,跪著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还带著乾涸血跡的鸳鸯战袄,左臂缠著厚厚的绷带,那是刚从前线下来的伤兵。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刀疤,那是为了救主將挡的一刀。
他的腰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把插在烂泥里的枪。
“大人。”
年轻士兵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子在尸人堆里滚过的血气。
“这次黑山之战,標下带著十二个弟兄,趁夜摸上敌营,斩首六十八级,烧了韃子的粮草。”
“按《大明军功律》,斩首一级赏银二两,斩首三级升小旗,斩首十级升总旗。”
“標下不求升官,只求大人把那六十八级的赏银髮下来。
“那是弟兄们的买命钱。老六断了腿,大壮瞎了眼,家里都等著这笔钱买米下锅。”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因为他信这个理。
他以为,只要拼了命,只要流了血,只要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立了功,这朝廷,总该给条活路。
这就是“寒门”崛起的希望,哪怕这希望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然而。
主位上的那个中年官员,停止了咀嚼。
他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在地上,然后接过旁边歌姬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油腻的手。
“你是哪个卫所的?”官员眯著眼,打了个酒嗝。
“回大人,前锋营,左哨。”
“哦,前锋营啊。”
官员笑了,笑得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
他突然抓起桌上的酒杯,不是递给那个士兵,而是——
“哗啦!”
一杯滚烫的黄酒,直接泼在了那个年轻士兵的脸上。
酒水顺著那道狰狞的刀疤流进嘴里,火辣辣的疼,带著一股子羞辱的咸味。
画舫里的丝竹声停了。
歌姬们嚇得缩成一团。
年轻士兵没有动,也没有擦脸,只是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地抠进了肉里。
“醒了吗?”官员冷冷地问。
“大人这是何意?”
“我问你,醒了吗?”
官员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盘子碟子碎了一地。
他指著那个士兵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前户部郎中出身寒门,满腹经纶,妄想与琅琊王氏相爭,这会儿骨灰埋在哪儿都没人知道!” “人家那是正经的进士及第!是天子门生!”
“你算个什么东西?”
画舫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被打翻的酒液顺著年轻士兵粗糙的脸颊缓缓滴落。
酒是温热的,带著秦淮河畔特有的甜腻香气,但在士兵的感官里,这液体比塞北的冰雪还要刺骨,比伤口上的盐水还要灼人。
“你出身寒门?”官员轻笑了一声,“你连寒门都不是。”
官员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眼皮微抬,透过裊裊升起的水雾,审视著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邙沟的臭水熏昏了你的头,让你以为在战场上拿了几个人头,就能在这不见刀光的官场上谈生意。”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对於“天真”的嘲弄。在他看来,战场上的廝杀固然惨烈,但那是野兽的搏斗。
而官场上的博弈,才是真正属於“人”的游戏。
在这个游戏里,筹码从来都不是敌人的头颅,而是关係,是血统,是那张看不见摸不著却又无处不在的大网。
“六十八颗脑袋?呵。”官员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滑稽的笑话。
“你真以为你读了几本兵书,识得几个大字,便是寒门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那张满是横肉的脸逼近了士兵,酒气混杂著令人作呕的奢靡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