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荣当然不是出于纯粹的好心。
事实上,在他那副平静斯文的表情下,是压抑不住的不服与质疑。
许琛从进来到现在,才多久?
听完三个风格迥异、要求苛刻的商单,前后不过十几分钟,就有了思路?
甚至能立刻写出谱子?
开什么国际玩笑!
袁荣自己就是搞创作的,深知灵感这东西有多玄妙。
状态好的时候,一首歌一气呵成确实有可能。
可这是命题作文!
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为两个个完全不同的品牌、一名老牌歌手的抒情歌曲,同时找到三条截然不同的创作路径————
这根本不符合客观规律,简直是天方夜谭!
退一万步讲,就算许琛真有些存稿。
但那些腹稿,能和眼下的要求完美匹配?
梦灼手机,全球顶尖的科技巨头,要的是能彰显品牌“逼格”的国际化高级感。
那个文艺风的服装品牌,需要的是能精准抓住女性情感共鸣的细腻旋律。
而老牌歌手张耀言,他要的是一首能承载二十年风雨沉浮的“情怀”之作,需要的是故事。
三者,南辕北辙。
对作品的深度和质感要求,都极高。
袁荣不信,一百个不信。
就是这份不信,反而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他决定亲自下场。
他倒要亲耳听一听,这个被陈文卓捧在手心里的少年天才,到底能“写”出什么样的惊世之作就在袁荣心思百转之际,许琛已经结束了在计算机前的操作。
他没有用五线谱软件,而是直接打开空白文档,将主旋律简谱、和弦、连带完整的歌词,行云流水般地敲了上去。
动作娴熟,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些音符早已在他心中演练千遍,此刻只是誊抄。
“好了,陈老师,袁老师,你们先看看。”
许琛将打印好的三份文档递了过去。
陈文卓几乎是第一时间抢过一份,迫不及待地翻阅。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袁荣站在一旁,看似平静,眼角的馀光却死死锁定在陈文卓的脸上,捕捉着他每一丝表情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八分钟后,陈文卓长长吐出一口气,象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象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摘下眼镜,揉着发酸的眼睛,抬头看向许琛的眼神无比复杂。
有震惊,有欣赏,更多的是一种被后浪狠狠拍在沙滩上的无力。
“现在真是没法跟你们年轻人比了————”
他摇着头,将手里的曲谱递给袁荣,喃喃自语。
“就这么十几分钟,写出来的歌,质量竟然能高到这种地步————”
许琛只是谦虚地笑了笑,哪敢承认是系统出品。
他找了个万金油的借口:“也不是现场想的,主要是平日里积累了一些零碎灵感,今天正好听了陈哥的要求,把它们集成起来了而已。”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
陈文卓看完一份,就递给袁荣一份。
袁荣接过第一份曲谱,为“梦灼手机”准备的。
只看了个开头,他眼神一凝。
曲子的编曲结构和旋律走向,带着非常明显的欧美流行乐风格,大气、开阔,充满了现代感和力量感。
和他当年在茱莉亚音乐学院,导师课堂上分析的那些格莱美金曲,在底层逻辑上异曲同工。
他很熟悉这种味道。
当他拿起第二份,为服装品牌准备的歌曲时,风格又陡然一变。
旋律温婉如水,像江南烟雨里的一缕清风,细腻、柔美,充满了治愈感。
至于第三首,给张耀言的歌,则完全是另一种气质。
曲调清冷、深沉,带着一种克制的悲伤,象一个历经沧桑的男人,在午夜梦回时,对自己过往人生的低声吟唱。
三首歌,三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三种回然相异的情感内核。
袁荣看着手里的三份曲谱,沉默了良久。
到了这一刻,他倒是有些认可许琛“灵感积累”的说法了。
如果这真是一个人当场想出来的,袁荣会觉得这个人应该立刻去精神病院看看,检查大脑里是不是藏了好几个独立人格。
不过————
曲子,确实是好听到没话说。
袁荣在心里叹息,一股名为“挫败”的情绪,悄然蔓延。
有些人的天分,是真的不讲道理。
他自己最擅长的就是抒情歌曲,可无论如何打磨,都写不出许琛这种歌曲里独特的“味道”。
明明谱面上看,和弦走向清淅明了,没有任何炫技。
但组合在一起,就是那么抓耳,那么轻易地勾动情绪。
这是一种纯粹的天赋,学不来,也模仿不来。
“有歌词么?”
袁荣抬起头,声音里已经没了最初的审视,只剩下音乐人对优秀作品最纯粹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