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梅亭夜谈(1 / 2)

“太好了!”燕丹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奖赏,很自然地伸手,似乎想揉揉他的脑袋,但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又顿住了,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他示意内侍多点两盏灯笼,自己则很顺手地,牵起了扶苏微凉的小手。

扶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陌生的温度与触感从掌心传来,干燥,温暖,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柔和力道。

他下意识想抽回,但燕丹已经牵着他,转身朝殿外走去,步伐不疾不徐,恰好配合着他小小的步子。

夜间的宫苑,寂静而幽深。

廊檐下悬挂的灯笼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出晃动的、昏黄的光晕。

更远处,是沉沉的黑暗与模糊的树影山石轮廓,除了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和灯笼中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只有不知藏在何处的秋虫,发出断续的鸣叫。

燕丹果然只在内苑的小花园里散步,没有走远。

他牵着扶苏,走在铺着卵石的蜿蜒小径上,起初并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了看被宫灯映得微红的、看不见星月的夜空,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清新空气。

扶苏被他牵着,沉默地走着,小脸依旧板着,努力维持着不符合年龄的严肃。

他能感觉到身边人放松甚至带着点惬意的姿态,与他自己内心的紧绷与无数翻腾的疑问形成鲜明对比。

他不知道燕丹到底想干什么,这种未知让他不安。

“这里的夜景,跟你想象中一样吗?”燕丹忽然开口,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扶苏怔了怔,不知如何回答。

想象中?他前世在宫中长大,这里的夜景他看了十几年,熟悉到近乎漠然。

但这一世,以“成蛟之子”的身份,今夜确实是第一次在宫中夜游。

“差不多。”他含糊地应道。

“哦。”燕丹点点头,似乎也不在意他的答案,脚步不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又问,语气带着一种玩笑般的探究,“那……如果现在陪你在这里散步的,是你父王嬴政,你会觉得开心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又私密。

扶苏猝不及防,心思还停留在对“宫中夜景”的对比上,听到“陪你散步的是你父王嬴政”这个假设,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前世那个永远威严、令他敬畏仰望的身影,若是那样的父皇,在这样寂静的夜晚,牵着他的手散步……

那画面太不真实,甚至有些惊悚。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带着一丝前世留下的、根深蒂固的、面对父皇时习惯性的紧绷感,低声答道:

“可能会……更紧张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扶苏猛地意识到不对!

你父王嬴政?!

他现在是成蛟之子!是长安君成蛟的儿子!在正式过继、册立、告祭宗庙之前,他绝没有资格称秦王嬴政为“父王”!连私下都不行!这是僭越,是大不敬!

安秦君燕丹,竟然如此自然、如此顺口地对他说出了“你父王嬴政”?!

巨大的惊骇如同冰水,瞬间从头顶浇下,让扶苏浑身血液都似乎凝滞了!

他猛地停住脚步,小小的身体僵在原地,被燕丹牵着的手也无意识地收紧。

他抬起头,借着灯笼昏黄的光,死死地看向身旁的燕丹,那张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生动、甚至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笑意的脸。

燕丹也停下了脚步,似乎并未察觉自己话语中的“问题”,只是好奇地、带着点促狭地看着他瞬间僵硬、血色尽褪的小脸,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反应。

扶苏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早慧,所有的重生带来的阅历与心机,在这一句石破天惊的“你父王嬴政”面前,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张了张嘴,想说“君上慎言”,想说“臣子不敢”,想说“您误会了”,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睁着那双过于漆黑沉静的眼眸,呆呆地望着燕丹,眸底深处,是竭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惊涛骇浪与茫然无措。

夜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轻响,更添寂静。

灯笼的光,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燕丹看着扶苏这副如同被雷劈中、呆若木鸡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却也没有再说什么惊人之语。

他只是轻轻捏了捏掌中那只冰凉僵硬的小手,仿佛无事发生般,转回头,继续牵着他,慢悠悠地沿着小径往前走,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惬意,甚至带上了一丝哄孩子的温柔:

“看把你吓的。我就随便问问,紧张什么?走吧,前边那株老梅好像有点打苞了,我们过去瞧瞧?”

扶苏像个失去牵线的木偶,被燕丹拉着,机械地迈动脚步。

夜还很长。

花园里的散步,似乎才刚刚开始。

小径蜿蜒,通向花园深处一座半隐在嶙峋山石与萧疏梅树间的六角小亭。

亭子不大,以原木搭建,未施彩绘,透着几分山野之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