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的欢呼声从远处的临时营地传来，隔着扭曲的金属废墟和弥漫的尘埃，显得有些遥远和不真实。

这里只有死寂。

能源枢纽一处被彻底摧毁的观景平台上，烟夫人靠在一截断裂的栏杆上，重新点燃了她那杆标志性的长烟杆。绿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疲惫的侧脸。

一阵轻微的甲叶摩擦声响起，上官琼沉默地走了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大陆上逐渐黯淡下去的牧神纹光网络，仿佛在欣赏一场盛大烟火后的余烬。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是上官琼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许久未曾上油的机械：“对不起。”

她顿了顿，补充道：“为我之前的……傲慢和苛责。”

烟夫人没有看她，只是将一口绿色的烟雾缓缓吐向夜空，淡淡地说：“不必。你没错，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一切，习惯了用最坚硬的壁垒去隔绝所有。

因为信任的代价，她早已支付不起。

烟夫人第一次放下了她那副精明冷酷的面具，那双总是闪烁着算计光芒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伤。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上官琼诉说。

“旧世界末日的时候，我的家乡……隙地镇的前身，被东极长生天尊划为了‘缓冲区’。”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说，那是一场伟大战争里，必要的牺牲。”

“他们甚至，没有通知城里疏散。”

烟夫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用另一只手稳住烟杆，深深地吸了一口。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再也不相信任何宏大的叙事，再也不把家人的性命，交到别人的手里。”她抬起手，用烟杆的末端，轻轻敲了敲身旁由合金和岩石构成的断壁。

“我的‘壁垒’，就是用他们的骨灰砌成的。”她掐灭了烟杆顶端那点绿色的火光，仿佛掐灭了一段回忆，“我只想保护好，我仅剩的‘自己人’。”

上官琼静静地听着。

她终于理解了，这个女人那近乎偏执的功利主义背后，是何等沉重的、被碾碎的过往。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坚信不疑的“伪天庭秩序”，想起了那座秩序之下，同样被当成“代价”和“消耗品”的无数凡人。

那一刻，她们的伤痛，跨越了理念的鸿沟，产生了共鸣。

“我理解了。”上官琼轻声说。

她转过头，看着烟夫人那张不再被精明包裹的脸，认真地说道：“但现在，我们所有人，都是‘自己人’了。”

烟夫人猛地转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正眼看着上官琼——这个曾经她最看不起的、活在象牙塔里的“天真信徒”。

她在对方清澈而坚定的眼中，看到了坦诚的理解，看到了同样的、想要守护什么的决心。那份决心，不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浸润了鲜血与泪水之后的，沉甸甸的觉悟。

两人之间那种尴尬又开始变得真诚的气氛，被远处格物真人兴奋到变调的喊声彻底打破。

“重大发现！枢纽的能量残余在冷却过程中，呈现出一种美妙的十四维晶体结构！谁有兴趣来合个影？这可是能上《新世界物理学》期刊封面的历史性一刻啊！”

烟夫人和上官琼脸上的复杂表情，同时僵住，然后不约而同地翻了个白眼。

下一秒，两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是卸下了所有防备和敌意之后，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这是她们第一次，分享同一个默契的瞬间。

烟夫人从怀里，又取出一支全新的烟杆。这支烟杆通体由一种温润的黑玉制成，上面用银丝雕刻着精美的忘忧草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将烟杆递给上官琼：“试试？这玩意儿提神。我们俩，以后有得忙了。”

上官琼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她学着烟夫人的样子，笨拙地点上，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

辛辣的烟雾瞬间涌入肺部，呛得她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眼泪都流了出来，那张英气逼人的脸涨得通红。

烟夫人看着她的窘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清脆、爽朗，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那是她来到这个新世界后，第一次真正开怀的笑。

远处，李岁的红月王座之上，一面水镜清晰地映照着这一幕。李岁看着屏幕上笑得前仰后合的烟夫人和狼狈不堪的上官琼，脸上也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

她知道，最坚固的联盟，不是靠强权压制而成的。

而是从人心的废墟之上，重新生长出来的。

观景平台上，上官琼总算止住了咳嗽，她红着眼圈，有些没好气地把那根名贵的黑玉烟杆递了回去。

“味道不错。不过，我还是更习惯我的枪。”

“也好。”烟夫人接过烟杆，重新点上，惬意地吸了一口，“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保家卫国。听起来，像个不错的买卖。”

她向着上官琼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