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了。
天阴得厚实,灰白一片,压着屋檐。风不大,但钻骨头缝。廊下早早挂起了挡风的厚棉帘,各屋的地龙也都烧得比往日旺些,可那股子寒气,像是能从砖缝里渗进来。
静思斋里药味浓得化不开。
薛允玦靠在床头的大引枕上,身上盖着两层厚锦被,怀里还揣着个暖炉。脸还是白的,没什么血色,但眼睛里那层灰败的雾气散了些,有了点微弱的光。他垂着眼,看着手里捧着的药碗。黑褐色的药汁,热气慢腾腾地往上飘。
四安蹲在脚踏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捧着蜜饯碟子。
碧桃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本账册,像是随意翻看,眼角余光却落在薛允玦身上。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药碗看了很久。久到四安都快以为他又要像前些日子那样,把药搁冷了也不肯喝。
然后,他动了。端起碗,凑到唇边,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口接一口,把那碗浓黑的药汁喝得一滴不剩。喝得急了,呛了一下,闷闷地咳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病态的红。
四安赶紧把蜜饯递过去。薛允玦摇摇头,推开碟子,自己摸过枕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碧桃合上账册,声音放得平缓:“今日倒肯喝药了。”
薛允玦没看她,只望着空了的药碗,声音低哑,没什么起伏:“喝了,也不会好。”
“但喝了,总比不喝强。”碧桃把账册放到一边,“周大夫说了,你这身子是慢功夫,急不来。药得按时喝,饭也得勉强吃些。自己先泄了气,神医也难救。”
薛允玦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个笑,倒像是自嘲。“气?”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早就没了。”
碧桃看着他。他肯喝药,精神头似乎比前些日子那油尽灯枯的模样好了那么一丝,可人却像是更沉了,沉到一片看不见底的寒潭里。话堵在心里,不肯说。或者说,觉得说了也无用。
她心里明白。这病,一半在身,一半在心。身子的毒是娘胎里带来的,可心里那点东西,怕是更伤人。他跟夫人薛林氏,向来不亲近。不是疏远,是带着某种隔阂的冷淡。这隔阂从哪儿来?她隐约有些猜测,却还缺最关键的一环。
而那一环,恐怕就系在那个逃了又抓回来的钱嬷嬷身上。
“你歇着吧,我改日再来看你。”碧桃站起身,“四安,仔细伺候着,炭火别断了。”
出了静思斋,冷风扑面。她拢了拢身上的银狐裘,没回疏影轩,脚步一转,朝着薛允琛从前住的院子走去。那院子自薛允琛走后便封了,只留两个老仆日常打扫看管,僻静得很。
院门虚掩,她推门进去。院子里积雪扫得干净,显出几分寂寥。她径直走向书房后头一处不起眼的杂物房。星辰守在门口,见她来了,低声叫了句“主人”,侧身让开。
星瑞从里面打开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和一丝淡淡血腥气的味道飘出来。里面不是杂物房,是一间隐蔽的暗室。原本可能是薛允琛从前弄来存放些私物或练功的地方,如今成了临时的囚房。
钱嬷嬷被捆着手脚,蜷在角落里。头发散乱,脸上有淤青,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的衣服还算完整,但沾了不少尘土。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昏花的眼睛里闪着惊惧和顽固的光。
碧桃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暗室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还是不肯说?”碧桃问,声音在空荡的暗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星瑞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咬死了只说是自己贪财,偷了三少爷的药钱,怕事发才跑的。别的,一字不吐。”
碧桃的目光落在钱嬷嬷身上。这老嬷嬷以前在薛林氏跟前也算有点脸面,后来被拨到静思斋伺候薛允玦,看着老实本分,没想到……
“贪财?”碧桃轻轻重复,“静思斋的份例银子是有数的,三少爷的药钱更是专款专用,每一笔都有账。你贪了多少?怎么贪的?经了谁的手?药换了没有?换了什么?对三少爷的身子到底有何影响?”
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冰碴子。“钱嬷嬷,你伺候三少爷也有年头了。他是个什么身子,你比谁都清楚。那些药,是救命的,还是要命的,你心里真没掂量过?”
钱嬷嬷浑身一哆嗦,把头埋得更低,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老奴一时糊涂,老奴只是贪了点银钱……别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碧桃看着她,没接话。目光沉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半晌,她侧过头,对星辰和星瑞道:“你们先出去,在门口守着。”
两兄弟对视一眼,没多问,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暗室的门。脚步声远了。
暗室里只剩下碧桃和钱嬷嬷。
油灯的光晃了一下,映着钱嬷嬷那张即使狼狈也难掩风韵的脸。她年轻时必定是个美人,如今虽上了年纪,眉眼间那股子媚态和丰腴的身段还在。此刻她见只剩下碧桃一人,眼底的惊惧褪去些许,竟隐隐浮起一丝有恃无恐,甚至带着点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