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5月,滇西战役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日军为了打通滇缅公路,发动了规模空前的进攻。炮弹象雨点一样落在阵地上,伤员像潮水一样涌向战地医院。医疗队的帐篷从十几顶增加到二十几顶,依然不够用。很多伤员只能躺在露天,盖着油布,在雨中呻吟。
白衫善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从昨天清晨到现在,他做了八台手术:三台截肢,两台剖腹探查,一台开胸,两台颅脑清创。手因为长时间握器械而颤斗,眼睛因为缺乏睡眠而干涩刺痛。
但他不能停。因为停下一秒,可能就有一个生命逝去。
“白医生!3号手术帐篷满了!新来的伤员往哪儿放?”一个救护员冲进帐篷,满脸是汗。
“搭临时帐篷!用油布和树枝!”白衫善头也不抬,手中的持针器继续缝合伤口,“再去叫几个人,把轻伤员转移到后面的山洞里!”
“是!”
帐篷外传来尖锐的呼啸声——炮弹落点越来越近了。地面在震动,煤油灯在摇晃。正在手术的伤员发出一声恐惧的呻吟。
“别怕。”白衫善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在,你就在。”
这话是对伤员说的,但帐篷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包括刚端着消毒盘进来的冰可露。
她穿着沾满血迹的护士服,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但眼神依然清澈,动作依然麻利。她走到手术台旁,准确地将止血钳递到白衫善手中。
“肺叶修补完成了。”白衫善说,“准备关胸。”
冰可露点头,递上缝线。她的手很稳,眼神专注地看着手术局域,预判着白衫善的每一个须求。
手术在炮火中进行。每一次爆炸,帐篷都在摇晃,但手术台上的手没有抖。白衫善和冰可露象两个配合多年的搭档,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最后一针缝完,白衫善直起身,深深吸了口气。三十六个小时,第九台手术完成。
“送监护帐篷。”他对冰可露说,“你去休息吧,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您也超过三十六小时了。”冰可露看着他,“您先去休息,我送伤员。”
两人对视着,谁都不肯让步。最后白衫善妥协了:“一起送,然后一起休息。”
他们推着担架车走出手术帐篷。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但炮火的光不时照亮夜空。伤员被送到监护帐篷——其实已经满了,只能在过道里加个铺位。
安顿好伤员,两人走到帐篷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但地面依然泥泞。远处山峦的轮廓在炮火中忽明忽暗,像巨兽的脊背。
“坐会儿吧。”白衫善找了块相对干燥的石头坐下。
冰可露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挨得太近,但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远处的火光。
“白医生。”冰可露忽然开口,“您害怕吗?”
“怕什么?”
“怕死。怕救不了伤员。怕……这一切没有意义。”
白衫善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救过很多人,也送走过很多人。在2024年的急诊科,死亡是少数;在这里,死亡是常态。
“怕。”他最终说,“但怕也要做。因为我们是医生。”
冰可露点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远处的炮火光亮,开始记录什么。
“在写什么?”
“今天的病例。”冰可露说,“肺叶修补术,术后第三小时出现胸腔积液,引流量150l……我想记住,下次遇到类似情况,就知道怎么处理了。”
白衫善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就是冰可露——未来的冰可露教授。即使在这种环境下,即使在生死边缘,她依然在记录,在学习,在思考。
“你做得很好。”他说,“比我当年学得快。”
冰可露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因为您教得好。”
又是一阵沉默。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看来是夜战开始了。很快,就会有新的伤员送来。
“白医生。”冰可露的声音很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如果……我是说如果,战争结束了,您想去哪里?”
这个问题让白衫善愣住了。战争结束?1945年8月。但他在1944年11月就会牺牲。所以他看不到战争结束。
“我不知道。”他如实说,“可能继续当医生,可能去教程生。”
“那……”冰可露尤豫了一下,“我能跟着您吗?继续跟您学医?”
白衫善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他看着冰可露,在炮火的微光中,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想说不能,想说你会去英国留学,会回国创建急诊医学体系,会成为一代宗师。但他说不出口。
“到时候再说吧。”他最终选择了含糊的回答。
冰可露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振作起来:“好,到时候再说。”
这时,救护哨声又响了。新的伤员到了。
两人同时站起来,冲向医疗区。默契得象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