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补好,重重有赏。”总管说,“若补不好……你也不用回来了。”
秦婉跪在碎玉前,浑身冷汗。
她知道,这不是能不能补好的问题——庆元帝喜怒无常,就算补好了,也可能找个由头把她处置了。但若不去,现在就是个死。
她咬了咬牙,接下了这桩差事。
修补进行了三天三夜。
她将碎片一片片拼起来,用金粉混着鱼胶,一点一点填补裂缝。每一笔都要精准,每一道金线都要流畅,不能多一分,不能少一分。到第三天黎明,终于补好了。
青玉盏恢复了原貌,只是多了无数道金色的纹路,像玉盏本身长出的血管,竟比原来更添几分古意和韵味。
庆元帝大喜,当即赏了她黄金百两,还破例提拔她为妆奁司掌事——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一个宫女,没有任何背景,一跃成为六品女官。
但福兮祸所伏。
庆元帝看上了她。
不是因为她长得美——宫中美人无数,她不算最出众的。而是因为……她补玉盏时的专注神情,像极了庆元帝早逝的发妻。
那一夜,她被留在乾清宫。
没有名分,没有仪式,甚至没有一句承诺。只是皇帝临幸了一个宫女,这样的事在宫里太常见了。但秦婉知道,从此她的人生,不一样了。
果然,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本是好事——若生下皇子,她就有机会飞上枝头。可就在这时,皇后找上了她。
“秦掌事,”皇后坐在凤椅上,语气温和,眼神却冰冷,“陛下近来常去你那儿?”
秦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回娘娘,陛下只是……只是让奴婢修补些物件。”
“是吗?”皇后笑了,“可我听说,你怀了龙种?”
秦婉如遭雷击。
她怀孕的事,连贴身宫女都不知道,皇后怎么会……
“宫里没有秘密。”皇后起身,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秦婉,你很聪明,手艺也好。但你要知道——宫里的孩子,不是谁都能生的。”
秦婉明白了。
皇后没有子嗣,她不会允许一个出身低微的宫女,抢在她前面诞下皇子。
“娘娘……想让我怎么做?”
皇后直起身,拍了拍手。
一个老嬷嬷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药是黑色的,粘稠如蜜,散发出刺鼻的苦味。
“喝了它,”皇后说,“孩子没了,你还是妆奁司的掌事。不喝……你知道后果。”
秦婉看着那碗药,浑身冰凉。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那里还没有任何动静,但她能感觉到,一个小生命正在生长。骨肉,是她和心爱之人的结晶……
可是,她能违抗皇后吗?
不能。
皇后背后是整个外戚家族,而自己……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宫女。
她颤抖着手,接过药碗。
药很苦,苦得她眼泪直流。喝下去后,腹部立刻传来剧痛,像有千万根针在扎。她蜷缩在地上,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出来……
醒来时,她躺在自己的床上。
孩子没了。
皇后守信,没有为难她,还赏了她一盒珠宝,说是“慰问”。秦婉看着那些冰冷的珠宝,只觉得恶心。
她想死。
但就在这时,庆元帝又召她去了。
不是临幸,而是让她修补另一件东西——一只摔碎的白玉观音。那是太后生前的遗物,庆元帝在盛怒之下摔了,过后又后悔不已。
秦婉跪在碎玉前,看着那些洁白的碎片,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孩子也是这般……碎了吧?
她鬼使神差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偷偷藏起来的、从身体里流出的那个“东西”。已经干涸了,变成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她将那粉末混进金粉里,一起调成了修补用的胶。
“孩子,”她一边修补,一边喃喃自语,“娘对不起你……娘把你补进这玉观音里,让你受菩萨庇护,下辈子……投个好胎。”
玉观音补好了。
那些金色的纹路里,隐隐能看见细微的、血丝般的东西——那是她孩子的骨血。
从那以后,秦婉像是着了魔。
每次修补器物,她都会加一点那孩子的骨灰。宫里的东西碎得越多,她修补得越多,那孩子的骨灰就分得越散——一点在玉观音里,一点在青花瓷瓶里,一点在玛瑙摆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