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万沙城的屋瓦,一丝风也没有,闷得人喘不过气。
李长生正在店铺里忙碌着,他动作利落,气息平稳,昨夜库房里的那场小小插曲,似乎没有在他心湖留下半点痕迹,其心坚如磐石,凡俗悲喜,不过是拂过石面的尘埃。
突然,后院传来车老板一声变了调的、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嚎:“柔儿——!”
那声音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野兽临死前的悲鸣,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崩溃,瞬间撕裂了药铺里沉闷的平静。
李长生动作猛地一顿,一股莫名的、极其细微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窜上他的脊背。他眉头骤然锁紧,心底那片万年不波的古井,似乎被这凄厉的嘶嚎震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痕,他身形一晃,几乎化为一道模糊的青影,以远超常人的速度,迅疾无比地掠向后院车梦柔的闺房方向。
闺房的门虚掩着。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那是新鲜血液特有的铁锈味——混杂着女子闺房惯有的脂粉淡香,形成一种诡异而恐怖的混合气息,争先恐后地从门缝里钻出来,直冲鼻腔。
李长生猛地推开门!
眼前的景象,如同最狰狞的噩梦,狠狠撞入他的眼帘!
车梦柔悬在房梁上。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那鲜红刺目得如同泼洒开的血,在阴沉的晨光里散发出一种妖异绝望的光芒,繁复的刺绣金线在红衣上盘绕出鸳鸯戏水的图样,此刻却成了最残忍的讽刺。
纤细的脖颈套在一条同样刺眼的白绫里,深深勒进皮肉,她的头无力地歪向一侧,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最刺目的,是她胸口那一片迅速扩大的、深褐色的濡湿,鲜血正从她心口的位置汩汩涌出,浸透了华美的红衣,沿着衣摆的褶皱,一滴滴砸落在下方梳妆台前的地面上,汇聚成一滩粘稠的、不断扩大的暗红血泊。
血泊边缘,静静躺着一支簪子。
那是支廉价的玉簪,材质是最普通的岫玉,雕工也粗糙,簪头是一朵简单的梅花。
李长生记得,那是半年前车梦柔生辰,车老板送她的,当时自己正好在旁边配药,车老板顺手也塞了一支给他,他随手便递给了正巧路过的车梦柔,连一句“生辰吉乐”都吝于说出口。
他记得她当时接过,眼睛亮了一下,脸颊微红,小声说了句“谢谢李二哥哥”,便珍重地收进了怀里。
此刻,这支廉价的玉簪,簪尖染满了粘稠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渍,它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冰冷地躺在血泊里。
车老板瘫倒在血泊旁,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双手死死抓着女儿冰冷僵硬的脚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呜咽,涕泪横流,眼神涣散,已是半疯癫状态。
李长生站在门口,像一尊骤然被冰封的石像。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那身刺目的红嫁衣,那浓烈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气,那支染血的、他曾不屑一顾的廉价玉簪如同无数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捅进他的双眼,捅进他坚不可摧的识海!
“姑娘,听你爹的”
“”
“顺应之,或可安身立命”
他昨日那些冰冷平静、高高在上的话语,此刻化作无数个尖锐的回音,在他死寂一片的脑海中疯狂地炸响、碰撞,每一个字都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刺骨的嘲讽。
一股无法形容的、从未体验过的冰冷洪流,从他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如同被万载玄冰冻彻。
李长生的确很绝情,绝情到冷漠的忽视了凡人,不知曾几何时,他似乎也忘记了自己不过也是一个凡人罢了,并没有那么的伟大高尚,高不可攀。
他也不是修士,也没有灵力,更不能修炼。
这也是他第一次遇到,一个女子向他表白后不成,竟然自杀了,这对他的冲击不可谓不大,也让他沉寂的心猛的一颤。
愧疚之感在心底不断的涌现出来。
车梦柔不过是他无尽寿元长河里的一个凡人过客,以后甚至连记忆都不会在脑海里储存的普通女子,李长生甚至想过,等在这里熬了十几年,他就打算换一个城市继续苟活了。
可是谁能想到,她竟然想不开,自杀了,难道她宁愿死,也不愿意嫁给一个有钱人?
难道她宁愿用死,来表达自己的情感,或者说,对他无情拒绝的报复?
一想到此,李长生心中震颤起来,若是真的是因为他的缘故,那自己未来无数岁月里,再也忘不掉这个凡人女子了,时间久了,会不会形成一个心魔,遗憾,让他永远处于自责愧疚之中,永生不忘,永无安宁。
他失魂般地向前踉跄了一步,踩在冰冷粘稠的血泊边缘,粘腻的触感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蹲下身,伸出手,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虔诚的恐惧,轻轻碰触到车梦柔垂落在血泊边缘的、一只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