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晨光愈发明朗,透过树屋的窗棂洒在长案之上,将碗中剩余的饭菜映得暖意融融,可屋内的气氛,却依旧沉浸在易枫道出的两段隐秘往事之中,久久未曾散去。
赵福金坐在席间,双手轻轻放在膝上,掌心那枚仙丹还藏在袖中,贴着肌肤微微发烫。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一双清澈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易枫,眼底盛满了仰望与依赖。无论是活了千年的天师,还是雪山化形的莲妖,于她而言都太过遥远,她只知道,眼前这个能请出仙丹、能号令亡灵、能知晓天地隐秘的男子,是她此生唯一的依靠。
朱琏抱着已经吃饱玩闹的赵柔嘉,指尖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秀眉微蹙,似是在思索着什么。她自幼生长在官宦之家,后入主中宫为后,博览群书,见识远胜于一般宫妃,对于世间道门传承,也略知一二。
沉默片刻之后,她终于轻轻抬眼,望向易枫,声音温婉轻柔,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夫君,既然龙虎山有千年高人坐镇,那茅山派呢?臣妾幼时便曾听闻,茅山乃是道家第一流的大宗门,香火鼎盛,传承久远,驱邪捉鬼、道法通天,想来……这般大宗门之内,也应当有隐世不出的长生高人吧?”
这话一出,一旁的曹才人、乔贵妃、崔贵妃与小王婕妤也纷纷点头。
茅山之名,在大宋境内几乎无人不知,上至皇宫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曾听过茅山道法的威名,此刻听朱琏提起,自然也跟着生出几分期待。
易枫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茅山自然有。”
“作为与龙虎山齐名的道家祖庭,茅山传承数千年,底蕴之深,远非世人所能想象,门中必定有沉睡多年、修为深不可测的老辈人物。”
李若水立刻追问:“那先生可曾见过茅山的高人?”
易枫轻轻摇头,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我没见过。”
满室众人皆是一怔。
连易枫这般活过千秋岁月、见过天庭玉帝、识得雪山莲妖的人物,都不曾见过茅山的高人?
似是看穿了众人的疑惑,易枫缓缓开口,揭开了世外高人真正的行事准则:
“你们不必意外。方才我说的张奈何、独孤飘飘,包括茅山可能存在的隐世老祖,皆是一类人。”
“他们早已超脱红尘,不恋皇权富贵,不沾人间因果,一门心思只求自身大道,守着自己的山门传承,最喜欢闭门不出,与世隔绝。”
“寻常时候,别说凡人百姓、朝中大臣,就算是一方诸侯、一国之君,也休想见到他们一面。千百年间,他们可以一直隐居深山,不问世事,不救乱世,不助王朝,就如同从未在世间出现过一般。”
李若水眉头紧锁,忍不住叹道:“可……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他们眼睁睁看着,也不出手吗?”
易枫眸色微沉,语气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漠然:
“不到传承断绝、宗门覆灭的那一刻,他们绝不会出现。”
“凡人王朝更迭,战火四起,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岁月长河中的一朵浪花,眨眼即过。只要战火没有烧到他们的山门,没有威胁到他们的道统传承,他们便会一直闭死关,沉睡千年,也在所不惜。”
“这便是隐世之人的道。”
“不救一人,不救一国,只救自己的山门,只守自己的传承。”
话音落下,屋内再无一人说话。
李若水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最后一丝期盼也缓缓沉了下去。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传说中的仙门高人,从不是不愿出手,而是根本不会出手。
大宋亡国,皇室被俘,生灵涂炭,可只要战火不殃及龙虎山、不烧到茅山,那些沉睡的老怪物,便会一直闭关于深山之中,冷眼旁观人间沧海桑田。
朱琏轻轻抱紧了怀中的赵柔嘉,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世间,能毫无保留护着她们这群亡国孤女、能在地狱之中伸手将她们拉回人间的,自始至终,都只有眼前这一个易枫。
窗外山风轻拂,枝叶沙沙作响。
一段段道门隐秘,在这清晨的树屋之中缓缓道来,也让所有人彻底明白——
真正的世外高人,从不是救世之主。
而她们眼前的易枫,才是这乱世之中,唯一的奇迹。
晨光静静流淌,树屋内的沉默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李若水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帝姬妃嫔们个个神色黯淡,方才知晓世间尚有隐世高人时的那点希冀,此刻已被现实浇得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