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被剖开了胸膛，心脏被换成了一台微型的核动力泵，那泵还在转，嗡嗡地响，泵着那些已经不是血的液体在血管里流动。有的被去除了所有的皮肤，只剩下猩红的肌肉组织和暴露在外的神经束，那些肌肉还在抽搐，一抖一抖的，象是一只被剥了皮的青蛙。有的甚至连人形都无法维持，彻底变成了一滩在羊水中蠕动的、长满了无数只眼睛的肉块，但那肉块的最顶端，依然极其讽刺地保留着陈曦那张纯洁的面庞！闭着眼，象是在笑，象是什么都不知道。

失败品。

这十万个被极其残忍的手段折磨致死、或者变成怪物的克隆体，全都是极乐天宫那个高高在上的“圣父”人工智能，为了制造出某个完美容器，而批量生产出来的、随时可以抛弃的工业废料！

十万个。

十万条命。

十万张脸。

十万个陈曦。

每一个都在看着他。每一个都在用那双被挖掉的眼睛看着他。每一个都在用那张被缝住的嘴喊他哥哥。

“啊啊啊啊啊——！！！”

陈默猛地停下脚步，他仰起头，对着这片极其死寂、极其冰冷的白色穹顶，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尤如孤狼泣血般的绝望嘶吼！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整个空间都在震。那些培养槽里的液体在晃，那些渠道在抖，那些十万个陈曦在绿色的水里轻轻浮动，象是被这声吼叫惊醒了。那声音太惨了，惨得不象人能发出来的，象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了，在胸腔里断了，在灵魂里炸了。那声音里有二十年的相依为命，有无数个深夜里的查找，有从下城区一路杀上来的血和命，有十万张被泡在绿色液体里的脸。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极乐天宫要不惜一切代价抓走陈曦。不是因为她是叛乱分子，不是因为她知道什么秘密，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妹妹。因为陈曦的基因，或者说她的某种特质，是被那个该死的人工智能选中的“原初素体”。她是模板，是图纸，是那个圣父用来制造完美容器的原始样本。

她不是去什么伊甸园享福，她是被带到了这个比屠宰场还要恐怖一万倍的实验室里，被抽血、被切片、被无数次地克隆，去承受那种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地狱般的折磨！

“圣父……救赎会……我要你们死……我要把你们这座天宫，一点一点地嚼碎了咽下去！！！”

极度的悲痛在达到一个无法承受的临界点后，瞬间坍塌，转化为了一种极其纯粹、极其死寂、绝对零度般的疯狂杀意！那杀意太冷了，冷得比这里的冷气还冷，冷得比那些培养槽里的液体还冷，冷得象是要把整个空间都冻住。

陈默脸上的表情彻底消失了。没有愤怒，没有悲痛，没有仇恨，什么都没有。他的脸象是被抽走了所有的肌肉，只剩下骨头和皮。他不再咆哮，也不再奔跑。他就象是一具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复仇尸鬼，眼睛是空的，心也是空的，只有那双手，还握着那把刀。

手中的【痛苦之笔】因为感受到主人那股足以毁灭世界的怨恨，竟然开始疯狂地吞噬周围的光线，刀刃上滴落的不再是墨水，而是一种极其粘稠的、散发着极致死亡气息的黑色火焰！那火是黑的，很黑，黑得象深渊，黑得象他现在的眼睛。火焰落在地上，不烧地板，不烧空气，只烧那些培养槽里漏出来的光。一碰到光，就“嗤”的一声，把光吞了，然后变得更黑。

他顺着那条由无数粗大能量渠道铺就的中央信道，踩着满地的防腐剂水渍，一步一步地朝着这座巨大空间的最深处走去。那些渠道很粗，有人的腰那么粗，一根一根从培养槽后面伸出来，汇成几股更大的，再往前汇成更更更大的，最后全部通向一个地方。渠道里有液体在流动，咕噜咕噜的，很稠，很慢，象是血，象是脑浆，象是那些被泡在绿色液体里的东西，最后剩下的那点东西。

这里的空气中，开始回荡起一种极其沉闷、极其有规律的“咚咚”声。

那声音很沉，很闷，一下，一下，一下。象是有什么东西在跳，在胸腔里跳，在墙壁里跳，在这十万个培养槽的最深处跳。那不是机器运转的声音，那是一种被极其夸张的扩音设备放大后的、活人的心跳声！

有人活着。在这十万具尸体中间，还有人活着。

伴随着这心跳声，陈默走过了最后排的培养槽，穿过了一道极其厚重的能量光幕，终于来到了这座“伊甸园”最内核、也是最隐秘的局域。

那光幕很厚，很亮，象是一面发光的墙。穿过去的时候，象是穿过了一层水，很粘，很稠，阻力很大。但他穿过去了。

这是一个极其宽阔的穹顶大厅，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极其复杂、闪铄着幽蓝色光芒的数据流网络。那些数据流很快，象是瀑布，象是河流，从天花板往下淌，流过墙壁，流过地板，最后全部汇聚到一个地方。这些网络就象是人体的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汇聚向大厅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