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第九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湿漉漉的,发冷,发灰。
街上没有昨夜那种血红的天,也没有贴脸的唢呐,可地面上到处都是残骸,碎请帖、纸钱、被踩烂的红包壳,红的白的混在一起,象谁把一场婚宴和一场葬礼揉成团,扔进城市的每条缝里。
风一吹,纸屑打着旋贴在鞋边,粘得人心里发堵。
幸存者们零零散散地从楼道、车里、店铺里出来,眼神发直,嘴唇干裂,彼此对上视线时都会下意识停一下,象在确认对方还是活的。
“你没事吧?”
“我……我还在,昨晚你在哪儿站的?”
“路口,我一直低头,我不敢抬头,我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红帖呢?”
“化成灰了。”
“我也是……”
有人说着说着就哭出来,哭得很轻,又怕把什么东西哭回来,哭两声就把声音咽下去,继续抖。
路边便利店门口,几个人挤成一团,像临时抱团取暖。
一个外卖员模样的年轻人背着保温箱,箱盖裂了,他喘着气,声音还在打颤:“我昨晚看到队伍,真的看到队伍了,白轿从我面前飘过去,我朋友拿的白帖,人就跟着走了,我拽他没拽住……”
旁边的白领女人脸色惨白,她抱着一双高跟鞋,赤脚站在纸钱上,脚底被划破了也没感觉,她低声说:“别提白帖了,我现在一闭眼就看到那张白纸贴过来。”
另一个保安大叔蹲在地上抽烟,烟点了三次才点着,他咳得厉害,抬头看着街尽头:“昨晚那条队伍,绕城走了一夜,今早太阳出来就散了,象梦一样,可这满地的纸不是梦。”
他们说到这里,突然都停住了。
因为有人抬起了手。
是那个白领女人,她的手腕在抖,她盯着自己的皮肤,像盯着一条正在蠕动的虫,她嗓子发紧:“你们……你们手上有没有……”
外卖员低头,下一秒脸色变了。
保安大叔也愣了一下,烟头掉在地上都没捡。
他们的手腕上,都缠着一缕头发。
不是一根两根,是一圈,像细细的黑绳勒住皮肉,贴得很紧,越看越象昨夜红包里那团头发的延续,怎么都没散。
白领女人声音发飘:“我昨晚……我昨晚收过红包。”
外卖员脸一下白了:“我也是,那个管家……不对,那个贴白纸的人塞我手里,说是随礼,我还傻逼似的接了,我当时只想不惹事……”
保安大叔喉结滚动,艰难地说:“我也收了,我想着拿了就能少挨打,谁知道……”
他们互相看着,眼里全是同一个念头,昨晚婚宴是活下来了,可麻烦没走,麻烦只是换了个方式继续缠着。
就在这时,头发猛地一紧。
三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象有人在手腕上用力勒了一把,勒得皮肉发疼,勒得血都要挤出来。
白领女人忍不住叫了一声,下一秒又死死咬住嘴唇,她怕,怕叫声会把什么东西叫来。
外卖员咬着牙,手指去抠那缕头发,抠不开,越抠越紧,他急得要哭:“这他妈到底是什么!”
风从街角吹过来,纸钱翻飞,几张碎请帖贴在墙上,又慢慢滑落。
他们的手机同时亮了一下。
不是来电,不是短信,是某种强行弹出的提示,象昨夜那本小说一样不讲道理地闯进屏幕。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冷冰冰的,像盖章。
【收过红包者,七日内需参加一场葬礼随礼,否则你将成为葬礼主角。】
白领女人僵住,嘴唇哆嗦:“葬礼……随礼……七日……”
外卖员眼神发直:“主角……什么意思?”
保安大叔哑着嗓子:“就是……葬礼是给死人办的,你当主角,你就是那个死人。”
空气一下沉了。
周围路过的人听见“红包”“七日”几个字,脚步立刻慢了,有人装作没听见快速绕开,有人停下来想问,问到一半又害怕,像怕多知道一句就多沾一层脏。
第九区的恐慌,从婚宴的馀温里,重新点燃。
这一次,火不是从天上烧下来的,是从每个人的口袋里烧出来的。
中午开始,殡仪馆被挤爆。
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的挤爆。
门口停满车,车道堵死,人群从大厅挤到台阶,再挤到马路,治安员拉着警戒线,喊破嗓子都没人听,所有人都在吼。
“我先来的!”
“我有急事,我真的有急事!”
“谁家有丧事?我随礼,我给钱!”
“我不是闹事,我求你们告诉我,最近哪儿办葬礼!”
工作人员脸色发青,汗一滴滴往下掉:“你们冷静点,这里是殡仪馆,不是菜市场!”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一个中年男人红着眼睛把袖子一撸,露出手腕那圈黑发,“你看见没!你看见没!我不去随礼我就得死!我死了谁管我家孩子!”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直接往里冲。
大厅里有刚办完正常丧事的家属,抱着骨灰盒出来时人都傻了,看到这么多人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