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真猝不及防,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只见从溪谷上游一块巨石之后,转出一人。此人身着土黄色僧衣,年约五旬,一只独目中精光四射,正是已在正一观盘桓十余日的了然和尚。
了然大步流星走到近前,用那只独目扫了一眼方真,沉声道:“圣女!你乃我摩尼教未来教主,需持身如玉,方可统领万千教众。绝不可与人结为道侣。”
方真闻言,登时满脸通红,自己方才和刘轩说的话,显然都被这老和尚听去了。她又羞又恼,道:“我什么时候答应做你们的教主?我师父说……”
“天师是方外高人,却不明我教规仪。”了然禅师打断她,转向刘轩,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了然,见过慕武陛下。”
刘轩将方真拉到自己身后,平静地看着了然禅师,颔首道:“了然禅师,别来无恙。”
了然禅师独目灼灼,紧盯着刘轩,开门见山道:“陛下乃不世出的明君雄主,贫僧早有耳闻,心中亦是敬服万分。然——”
他话锋陡然一转:“一码归一码。方姑娘乃我摩尼教圣女,身系教统传承。她必须保持处子之身,方有资格继任教主,统合四分五裂的教众,完成方教主未竟之志。此乃我教千年铁律,纵是天子,亦不可强人所难。否则,纵使陛下麾下甲士如云,我摩尼教万千教众,为护教统,亦不惜玉石俱焚!”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决绝,显是早已下定决心,哪怕面对帝王,也要誓死维护教规与圣女的“纯洁”。
刘轩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他并缓缓开口:“了然禅师,你可知,方教主为何会突然战死?致使摩尼教群龙无首?”
了然禅师独目一凝:“陛下此言何意?教主乃是遭伪宋官军暗算,不幸阵亡,此事谁人不知?”
刘轩摇摇头,目光悠远:“非也。方教主之殁,虽是战场意外,然冥冥之中,自有天数。朕,在方教主起事三年前,曾得一奇梦。”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肃穆:“梦中,光明至尊显圣于朕之榻前。明尊有言:伪宋无道,方教主必当揭竿而起,涤荡人间浊秽。然起义之后,方教主使命已毕,天数便尽。明尊感朕有拯民水火之志,特命朕,接掌摩尼教,为第九代教主,统合明尊在世间的力量,携手北汉王师,共伐伪宋,还天下以光明太平。”
“什么?” 了然禅师浑身剧震,独目圆睁:“陛下岂可出此戏言?”
刘轩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继续说道:“朕知你不信。明尊在梦中指引朕,前往西域昆仑山光明顶,寻得此物。以此取信尔等教中元老。”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三枚通体乌黑的令牌,托在掌心,递到了然和尚面前:“此乃摩尼教至高信物——圣火令。禅师乃护教法王,当识得此物真假。”
了然禅师目光盯在那三枚令牌上,呼吸变得粗重。他从刘轩手中接过那三枚圣火令,手指轻轻摩挲。
作为摩尼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他从来没听说过教中有什么圣火令。可这令牌上的纹路与符号,却与本教的图腾隐隐吻合。他略识波斯文,这上面的文字,竟然和本教的教义相符。这三枚令牌,看上去年代久远,显然并非临时仿造。再说就是有人想仿制,不深谙摩尼教秘,也断难凭空臆造。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
怜我世人,忧患实多!”刘轩叹了口气,煞有介事地说道:“摩尼教传入我东土已久,很多教义,你们都听不懂了……”
了然猛然抬起头,先前的不信与愤怒,全部被震撼和敬畏所取代。明尊托梦?失落圣物重现?被指定的新教主竟是当今天子?这一切太过离奇,太过匪夷所思,可三枚圣火令就攥在自己手中,这个却是假不了。
难道……难道明尊当真早已洞察天机,知方教主命数已尽,摩尼教需依附真龙,方能存续并实现“光明净土”的理想?难道眼前这位北汉皇帝,真的是明尊为圣教选定的、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新主?
巨大的冲击让了然禅师心神激荡,他握着圣火令,怔怔地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轩静静地看着他,不再多言,只是负手而立,等待着。
良久,了然禅师深吸一口气,缓缓将三枚圣火令双手捧起,递还给刘轩。然后,他后退两步,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凌乱的僧衣,跪倒在地:“左护教法王了然,拜见教主。”
刘轩暗自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收好圣火令,道:“你且先退下吧,此事勿得声张。朕与方姑娘,尚有话叙。”
了然点点头,告退离去。
方真也是震惊不已,了然早已走远,她却仍然怔怔地站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