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不必如此。”刘轩也站起身,双手将张天师扶起,说道:“此事,朕答应了。”
“嗯?”张天师惊愕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原以为,即便刘轩同意,也需经过深思熟虑,讨价还价,甚至会提出种种条件。毕竟,这涉及皇族姻亲,涉及收编“反贼”之女,绝非小事。他万万没想到,刘轩竟然如此干脆,几乎是想都未想,便一口应承下来。
“陛下,”张天师说道:“你不再思量一二?此事关乎……”
纯子默默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暗忖:“你这老道算天算地,却没算到陛下的性子……”
“不必再思量了。”刘轩打断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天师所言,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皆无不可。于公,若得方姑娘为纽带,减少兵戈,是苍生之福。于私,能得一天师高徒为道侣,亦是朕之幸事。”
张天师微笑看着刘轩,心中满是敬佩。这位年轻帝王的果断、气度、胸怀,以及对“天命”那份看似随意却又暗含敬畏的坦然,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说辞,许多利弊分析,此刻竟全然派不上用场。
良久,他后退一步,再次深深行礼:“陛下……襟怀如海,睿断如神。贫道谨代静真,并江南黎庶,叩谢陛下隆恩宏德。”
时近正午,张天师便温言道:“陛下,午时将近,山野清苦,只有些粗茶淡饭,还请陛下与夫人莫要嫌弃,在观中用些斋饭,稍作休整。”
刘轩颔首道:“如此,叨扰了。”
道童很快便在客堂偏厅布下斋饭。虽无荤腥,却是山菌时蔬,竹笋豆腐,做得颇为清爽可口,更有一瓮用山泉水炖的鲜菇汤,香气扑鼻。众人用饭时,气氛比先前轻松了些。张天师谈些山中四时风物,刘轩也随口问些道门典故,夏至娴静少语,只是偶尔为刘轩布菜。
饭毕,撤去碗碟,换上清茶。张天师啜了一口茶,对刘轩道:“陛下,暖风姑娘的伤势不宜久拖,贫道打算午后便指导女弟子为她推宫施灸,第一次敷药。此过程需专心静气,耗时颇久,恐不能陪伴陛下了。”
刘轩忙道:“天师尽管施为,救治伤者要紧。朕在此静候佳音便是。”
张天师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低眉顺眼的方真,捋须道:“玄真。”
“弟子在。”方真连忙上前一步,垂首应道。
“陛下是贵客,初临龙虎山。为师要专心为那位姑娘疗伤,不便相陪。你便陪陛下在观中及附近走走,看看我龙虎山的景致,切莫怠慢了。”
方真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耳根已悄悄染上一层红晕,声音细若蚊蚋:“是……弟子遵命。”她已知刘轩同意做其道侣,师父有意安排两人独处,定然是让两人增进了解。
刘轩却是神色不变,只温和道:“有劳玄真小道长了。”
一旁的夏至见状,立刻起身,对刘轩柔声道:“陛下,妾身昨夜未曾睡好,又有些困乏,想先回房歇息片刻。”她又对方真微微一笑,颔首示意,便带着纯子,向张天师和刘轩分别施礼后,翩然退去。
方真见夏至离去,心中更是紧张,手指不自觉地在道袍下摆上轻轻绞着。
张天师看了她一眼,眼中含着几分鼓励,又对刘轩道:“陛下,玄真虽年幼,但对山中路径景致还算熟悉。若陛下不嫌她笨拙,便让她引路吧。贫道这便去准备药石,先行告退。”说罢,也起身离开了。
偏厅内只剩下两人。方真只觉得脸上发烫,心跳如擂鼓,不敢抬头去看刘轩。师父先前那番“天命道侣”的言语,此刻回荡在耳边,让她又是羞怯,又是茫然。
刘轩见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语气依旧温和:“方才天师说,龙虎山景致颇佳。不知小道长可否引领朕,随意走走看看?”
方真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悸动,轻声道:“是,陛下请随弟子来。后山有处‘鹤鸣涧’,溪水清冽,是观景的好去处。”
两人说走就走,出了正一观的侧门,沿着一条清幽的石径,缓缓向后山行去。沿途古木参天,鸟鸣清脆,山风拂面,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确实令人心旷神怡。
方真有些拘谨,始终落后刘轩半步,只默默引路,偶尔用极轻的声音提醒一句“陛下小心石阶”或“此处路滑”。刘轩也不催促,只是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走了一段,远离了道观。刘轩觉得气氛稍缓,便似随意开口,打破了沉默:“玄真道长乃是方教主的女儿,定然知晓一些摩尼教教中事务,可否与朕说说?”
方真想起离世的父亲,神色一暗,摇头道:“陛下恕罪,弟子对摩尼教知之甚少。父亲每次来看我,多是问问我的功课。偶尔提及外面,也只是说些趣闻轶事。近三年,父亲更是……一次也未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