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意外重逢
一
那是五月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天。北京的槐花开得正盛,细碎的白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雪上,却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共享厨房门口的竹椅上,嘉禾照例坐着喝茶,眯着眼睛看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王奶奶在旁边剥蒜,赵大爷在下棋,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直到一辆出租车停在了胡同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老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他站在那里,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胡同的青砖灰瓦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向沈家菜馆的招牌,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王奶奶最先注意到他,用手肘捅了捅嘉禾:“哎,有个老外来了,看着像日本人。”
嘉禾抬眼看了看。老人大概八十岁左右,面容清瘦,戴着一副老式的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皮包,皮包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他的步态很慢,但不是因为衰老,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姿态,仿佛每走一步都要经过深思熟虑。
老人在沈家菜馆门口站定,目光从招牌移到门口坐着的嘉禾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一个标准的日本式鞠躬,九十度,持续了足足五秒钟。
嘉禾放下了茶杯。他见过鞠躬的,但没见过这么郑重的。
“请问,”老人直起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这里是沈家菜馆吗?沈嘉禾先生在这里吗?”
胡同里的气氛忽然变了。赵大爷的棋不下了,王奶奶的蒜不剥了,连路过的大姐都停下了脚步。一个日本老人,操着生硬的中文,来找沈嘉禾——这事怎么听都不寻常。
嘉禾站起来,上下打量着对方:“我就是沈嘉禾。您是?”
老人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又鞠了一躬,这一次更深:“沈先生,我叫山田正夫,从日本大阪来。我……我是来替我的父亲道歉的。”
空气凝固了。
胡同里的老人们都知道,沈嘉禾跟日本人之间有一笔旧账——虽然沈嘉禾从不主动提起,但老辈人都记得,他的父亲沈福生被日本兵扇过耳光,他的菜馆被砸过,他在日本人统治下熬过了八年。有些伤疤,时间抹不平。
嘉禾的脸色没有变化,沉默了几秒后,他指了指旁边的竹椅:“坐下说。”
二
山田正夫在竹椅上坐下来,把皮包放在膝盖上,双手紧紧攥着包带。他看起来比嘉禾年轻一些,但也是八十多岁的人了,手上的老年斑清晰可见。
“沈先生,”他说,“我父亲叫山田一郎,1944年的时候,他在中国,在华北方面军,是一名军曹。”
“军曹”两个字一出来,王奶奶手里的蒜“啪嗒”掉在了地上。赵大爷的脸色沉了下来,站起身来,好像要说什么,但看了看嘉禾的表情,又坐下了。
嘉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山田正夫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1944年冬天,我父亲所在的部队在廊坊一带执行……执行搜查任务。他们接到情报,说那一带有抗日分子藏匿,就挨家挨户地搜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有一天傍晚,他们搜查到了一户人家。那户人家姓沈,开着一家小饭馆。我父亲带着士兵冲进去,砸了很多东西,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他们什么也没找到,但走的时候,我父亲看到一个老人——那是您的父亲——站在灶台前,护着一口锅。”
嘉禾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我父亲后来在日记里写道:‘那个老人很瘦,穿着打补丁的棉袄,但他的眼睛很亮。他死死护着那口锅,像护着自己的命。’我父亲走过去,掀开锅盖,里面是一锅面。很普通的面,面条粗粗的,汤是褐色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山田正夫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巴掌大小,封面是黑色的硬壳,边角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纸板。
“这是我父亲的日记。他去世后,我在他的遗物里找到的。”山田正夫把日记本双手递到嘉禾面前,“沈先生,请您看一看。”
嘉禾没有接。他看着那本日记,像看着一个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东西,看不清楚,但感觉得到它的重量。
“你念吧。”他说。
山田正夫翻开日记,找到折角的那一页,用颤抖的声音念了起来:
“昭和十九年十二月十七日,晴,寒冷。
今天在廊坊执行搜查任务。傍晚时分,我们到了一户姓沈的人家。户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很瘦。搜查没有发现什么,但那个男人一直护着灶台上的一口锅。我掀开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