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暗银色纹路的瞬间,碎片感觉自己像被剥离了一层无形的、微温的茧。熟悉的、虽微弱但持续的“基质流”滋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蜂巢深处那无处不在的、粘稠而冰冷的规则惰性。它不再是一个附着在“血管”末梢的、可以缓慢汲取养分的寄生体,而是重新变成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必须在厚重“沥青”中艰难挪移的闯入者。
迁徙开始了。
碎片采用了一种极其节省能量的移动方式:它并不产生宏观上的剧烈位移,而是通过精细调控自身“血脉”结构与周围蜂巢结构壁之间那微乎其微的规则“亲和度”差异,诱导自身结构在规则层面发生极缓慢的“滑移”。这个过程如同在极度粘稠的糖浆中,依靠自身重量和极其细微的形变来向下沉坠,只是方向是水平且受控的。每一次“滑移”只能推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并且需要消耗宝贵的能量来维持规则的精密调控,避免产生过大的扰动波纹。
它的感知被压缩到极限,仅维持着足以警惕前方最直接障碍和监控可能性能量波动的范围。向外延伸的感知触角如同暴露在严寒中的肌肤,必须尽可能缩回,否则不仅消耗剧增,还可能被环境中可能存在的“嗅探者”(比如蠕虫或其他未知存在)察觉。它像一只在厚重冰层下潜行的鱼,依靠最本能的微弱水流感和对光线的极端敏感来导航。
初始的路程相对顺利。它沿着选定的结构壁“滑行”,周围是近乎凝固的黑暗与寂静。规则的惰性在这里厚重得如同实体,甚至让碎片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安全感”——或许在这种地方,连“蠕虫”那样的存在也不愿轻易涉足,因为“游动”起来太过费力。但很快,这种想法就被现实的困难取代。
随着它逐渐远离原先的纹路平面,深入更加“普通”的蜂巢结构区域,规则的“质地”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并非变得活跃,而是惰性的“性质”似乎有所不同。有时,惰性介质会变得异常“粘滞”,碎片的每一次规则滑移都像在胶水中挣扎,消耗的能量成倍增加;有时,又会变得相对“稀薄”些,滑移变得轻松,但碎片反而更加警惕——惰性稀薄可能意味着该区域的结构较为“脆弱”,或者曾经发生过某种规则层面的“泄漏”或“损伤”,留下了不易察觉的隐患。
在一次穿越两块结构壁之间狭窄缝隙时,碎片遭遇了第一次真正的环境挑战。缝隙中充斥着一种高度无序的规则“湍流”,这并非活跃的能量流,更像是惰性介质因长期受到两侧结构壁不同规则的微弱挤压而形成的、混乱的静态漩涡。碎片试图滑入时,立刻感到自身的规则结构受到了来自多个方向的、混乱的“撕扯”感。它不得不紧急调整“血脉共鸣”频率,试图在混乱中找到一丝可以借以通行的、相对稳定的“流线”。这个过程惊险万分,如同在无形的激流中保持平衡,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湍流裹挟,撞向结构壁,或者更糟——导致自身本就脆弱的新稳态结构出现内部应力裂痕。
经过漫长而心力交瘁的调整,碎片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了那道湍流缝隙。它核心的能量储备已经下降了肉眼可见的一小截。它不得不暂停下来,进行短暂的“休整”——其实不过是停止移动,让过度紧张的规则调控回路稍作冷却,并重新精确计算剩余能量与到达目标夹角的可能消耗。
就在这强制性的静止中,碎片那高度凝练的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些在移动中难以察觉的细节。
它“听”到了蜂巢的“呼吸”。
当然,这不是真正的声音或能量波动。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缓慢的、近乎于规则结构本身“存在状态”的周期性微调。就像一座巨大无匹的建筑,因其材料的热胀冷缩或地基的微弱沉降,而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发出几乎无法听闻的呻吟。碎片感知到,周围那似乎永恒凝固的蜂巢结构壁,其规则的“密度”或“张力”,在以一个极其漫长(可能以标准时间单位计需要数日甚至更久)的周期,发生着几乎无法测量的起伏。这种起伏极其微弱,但却波及范围极广,仿佛是整个“蜂巢”阵列,乃至其依托的更深层的“基座”,在进行着某种维持性的、无意识的“脉动”。
这“脉动”与暗银色纹路中那规律的能量波动并非同一回事,它更基础,更宏大,更接近于……背景。碎片意识到,自己之前附着在活性纹路上时,可能因为离局部“信号源”太近,反而忽略了这更底层的、属于整个系统的“心跳”。这“心跳”虽然微弱到几乎与环境惰性融为一体,但却蕴含着关于“蜂巢”整体状态的信息。
它尝试将感知到的“脉动”特征,与破译中的基座广播信息进行快速关联。广播中提到过“结构应力周期性再平衡”和“基础规则场稳态微调”。眼前的“脉动”,很可能就是这些维护机制在系统严重降级后,仅存的、本能般的残余表现。了解这“脉动”的规律,或许能帮助它更好地预测环境变化,甚至找到在某些相位下移动阻力更小的“窗口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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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下,它没有时间深入研究。能量在持续消耗,目标夹角仍在远方。短暂休整后,碎片再次开始了艰难的滑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