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可以算作“本金”,是扶持,是情分;若再有下次,或将来在“交换”中耍花样,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朱棣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他脸上并无被揭穿或逼迫的恼羞,反而露出一种混合着坦然与凝重的神色。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殿下所言,句句在理。臣,明白。此前所得,确为立足之急需。日后,定当谨守章程,绝无二话。”
徐妙云也在一旁柔声道:“王爷与妾身,绝非忘恩负义、贪得无厌之辈。朝廷体恤,殿下周全,我们夫妇二人及燕藩上下,必感念于心。开拓海外,非为私欲,实盼能为大明另辟一方天地,亦为子孙谋一安身立命之所。章程既定,自当遵循。”
见朱棣夫妇二人态度明确,朱雄英心中最后一丝考量也放下了。
他知道,对于朱棣这样的人,点到为止的敲打远比步步紧逼更为有用。
他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道:“有四叔、四婶此言,侄儿便放心了。那么,不知四叔此番,具体需要朝廷何种支援?但说无妨。”
终于到了实质性的环节。
朱棣深吸一口气,与徐妙云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二人早已商议妥当。
他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开口,语气沉稳而坚定,显然所求非小:“既蒙朝廷与殿下允准支持,臣便直言了。天竺新得之地,虽有三港,然强邻环伺,土人未附,根基未稳。欲图长久,非有强兵、利械、坚船不可。”
“其一,兵马。臣麾下原有二万精锐,经天竺一战,折损、留守者,需得补充。恳请朝廷允准,从臣原本北疆燕藩三卫旧部中,再调三万久经战阵、忠诚可靠之精锐,随臣赴海外。此三万人之家眷,若愿同往,其安置之资,臣可自行筹措部分。”
“其二,军械。新式火器之利,臣亲眼所见,心折不已。恳请朝廷拨付足额之新式燧发枪、火炮,并配套弹药,以装备此三万新调之军,以及臣原有部众中精锐者。若能得部分后膛枪及左轮短铳,以组尖锋,则更佳。总数……约需三万套神机营标准步卒装备之数。”
他特意强调了“神机营标准”,眼光不可谓不高。
“其三,舟船。万里海疆,往来、运兵、补给、商贸,皆赖舟船。恳请朝廷调拨新式‘靖’字级战船三十艘,新式宝船十艘。有此船队,进可纵横海域,退可稳固航线,商贸之利,亦可大增。”
说完这三点,朱棣略微停顿,又补充了一句,姿态放低了些:
“此等所求,或显奢望。然开拓之事,如逆水行舟,初始若不得强力支撑,恐事倍功半,甚至有中途夭折之险。”
“其中耗费,臣不敢奢求朝廷无偿赐予。一应船舰、军械、乃至部分人员安置之资,臣愿立下字据,约定时限,以海外所得,分期偿付,或以上产、特许权等相抵。绝不让朝廷徒耗国帑。”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有求有还,既显示了巨大的野心和需求,也表明了愿意承担代价的态度。
显然,朱棣和徐妙云为此做了充分的准备。
朱雄英静静听着,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心中飞速盘算。
「三万燕藩旧部,这是四叔的核心武力,将其调走,既能增强他在海外的力量,也能进一步削弱他在北地旧部的潜在影响力,对朝廷而言并非坏事。」
「而且其家眷若同往,更能使其在海外扎根。」
「三万套神机营装备,这个数目很大,几乎相当于目前神机营小半的装备储量。」
「但考虑到南洋贸易带来的巨额利润,以及未来扩大军工生产的潜力,并非不可承受。」
「关键是,这能确保四叔在海外面对任何当地势力时,都拥有压倒性的军事优势,符合大明“以点控面”的战略。」
「四十艘新式战舰,几乎是将上次南洋之行的船队规模复制了一遍。」
「这手笔极大,但想想四叔要控制的是远隔重洋的一片新大陆,没有强大的海上力量,确实难以维系。」
「而且,这些船队本身也是贸易和威慑的工具。」
「四叔这是狮子大开口,但也算在了点子上。要的,都是能让他迅速在海外立足、并形成碾压优势的关键资源。」
朱雄英心中暗忖。
「代价不小,但若真能以此在印度次大陆钉下一颗牢固的钉子,其长远战略价值,远超这些物资。何况,他答应偿还或置换。」
思忖已定,朱雄英没有立刻回答朱棣的具体要求,而是从书案一侧的抽屉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正式绢帛文书。
他将绢帛在案上缓缓铺开,示意朱棣和徐妙云近前观看。
“四叔,四婶,请看。此乃侄儿依前议原则,并禀明皇爷爷后,草拟的《大明宗藩海外开拓权责约书》草本。其中条款,与之前所议大致相同,然更为详尽,权责利更明。”
闻言,朱棣与徐妙云立马起身,快步上前,凝神细看。毕竟事关自家身家性命,容不得丝毫马虎。
绢帛之上,以工整的馆阁体书写着核心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