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表面上,金陵城乃至整个大明,都笼罩在“摊丁入亩”与“一条鞭法”新政颁行的肃穆氛围之下。
朝廷邸报、地方官府文告接连下发,宣讲新政,核查黄册,筹备清丈。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风平浪静地推进。
然而,水面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乾清宫,西暖阁。
烛火静静燃烧,将朱元璋孤峭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朱标坐在下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手中拿着一份奏报,正是户部关于新政筹备进展的初步汇总,其中已隐隐提到地方呈报上来的“些许阻力”与“不明舆情”。
空气沉闷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轻而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陛下,蒋瓛求见。”内侍低声通传。
“宣。”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蒋瓛快步而入,周身那股子阴冷精悍的气息,却比月前更加凝练,手中捧着一份不算厚的密报,脸色异常沉重。
“臣,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讲。”朱元璋没有让他起身,目光直接落在那份密报上。
蒋瓛维持着跪姿,将密报高举过顶,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凛然:
“启奏陛下,自新政明发上谕至今,三十七日。据各地耳目所察,应天府及直隶诸州县,官绅、豪强、富户,私下串联、集会、非议新政,乃至暗中商议阻挠清丈、转移田产、隐匿丁口者,经初步查实,涉及地主、乡绅、富商,计一千六百八十七人。”
“其中,与朝中官员有明确勾连、收受贿赂、为之张目或直接参与谋划者,涉及京官二百六十三人,遍布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翰林院乃至科道。”
一千六百八十七人!二百六十三名京官!
这个数字,让一旁的朱标手猛地一颤,手中的奏报差点滑落。
他脸色微微发白,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其中代表的庞大抵抗网络所震撼。
这还仅仅是新政刚刚颁布,尚未真正触及核心利益——清丈田亩之时。
「这可是在朝廷眼皮底下的应天府!」
「若是全国」
朱元璋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眸光锐利如鹰,扫过那密报,又缓缓抬起,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好,好得很。」
朱元璋心中冷笑,杀意如潮。
「咱的刀还没真正落下,这些魑魅魍魉就都按捺不住,现了原形了。」
「一千六百多人,两百多官这还只是浮出水面的。」
「真正藏在水下的,不知还有多少。苏州、杭州那些钱粮重地,怕是更甚!」
蒋瓛的话继续传来,证实了他的猜想:
“此外,据江南诸省,特别是苏州、松江、杭州、嘉兴等府急报,当地士绅豪强反应尤为激烈,暗中串联规模更巨,非议汹汹,且有地方胥吏、差役与之勾连迹象。具体涉案人众、详情,各镇抚司正在加紧核实统计,不日即有更确凿数目呈报。”
暖阁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新政,真正触到了千年积弊的核心,也捅了天下既得利益者的马蜂窝。
这潭水,比预想的更深,更浑。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皇太孙殿下求见。”
朱元璋眸光微动,沉声道:“让他进来。”
朱雄英迈步走入暖阁,敏锐地察觉到室内异常凝重的气氛。
他先向朱元璋和朱标行礼:“孙儿给皇爷爷请安,见过父王。”
“起来,近前。”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顺手从蒋瓛手中拿过那份密报,递向朱雄英,“英儿,你也看看。”
朱雄英双手接过,就着明亮的烛光,迅速翻阅起来。
那一个个冰冷的数字,一行行简略却触目惊心的勾连描述,如同无声的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果然」
朱雄英目光沉静,心中波澜翻涌。
「改革土地,就是动了这帮士绅豪强的命根子,他们岂能甘心坐以待毙?」
「这还只是开始,真正的清丈推行下去,触及他们隐匿的田亩,断了他们转嫁的丁役,夺了他们盘剥的利源,反弹只会更加剧烈,手段只会更加阴狠。
他的视线掠过“二百六十三名京官”那行字,眼神微微一冷。
「但,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为了天下百姓能有一口喘息之机,为了朝廷赋税根本得以稳固,有能力去修水利、兴文教、强兵马、赈灾荒,去办那些真正利国利民的大事、实事」
「这条路,再难,也必须走下去!唯有刮骨疗毒,根除积弊,方能真正稳固朱明国祚,使其源远流长。」
「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绣花描云。当此之时,温情脉脉、瞻前顾后,只会让蛀虫愈发猖獗,让百姓愈发失望。」
「需得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杀鸡儆猴,震慑所有心怀侥幸、意图阻挠的宵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