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要明白肩头的重量与脚下的荆棘。
“增寿。”徐辉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殿下信重,委你以如此重任,是徐家之幸,亦是你个人难得的机遇。你要时刻谨记,你如今已非单纯的魏国公府次子,而是陛下与太孙殿下推行新政的先锋,是锦衣卫指挥佥事。一言一行,皆需慎之又慎。”
闻言,徐增寿神色,顿时一凛,收敛了方才的些许激动,正色道:“大哥教诲,弟弟铭记于心。定当谨言慎行,不负殿下所托,亦不辱没徐家门楣。”
徐辉祖微微颔首,弟弟能立刻领会他话中“慎言慎行”的要点,这份敏锐,让他稍感宽慰。
“你能明白此点,为兄便放心些许。”徐辉祖端起已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让微苦的茶水平复心绪。
他继续道:“清查田亩,改革税制,此事牵连之广,阻力之大,远超你想象。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多少人在等着看你的笑话,甚至……等着抓你的错处。”
“你此去,不仅要查案,更要懂得保全自身。遇事多思,多向蒋瓛请教,此人能得陛下信重,执掌锦衣卫,绝非易于之辈,有他相助,许多事能少走弯路。”
“是,殿下也吩咐,蒋指挥使会从旁协助。”徐增寿点头。
徐辉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直视着徐增寿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方才你说,殿下命你查的第一桩案子,是安庆公主府的驸马都尉,欧阳伦?”
“正是。”徐增寿点头,将朱雄英所言欧阳伦涉嫌走私茶马、兼并土地、纵仆行凶等事,简要说了一遍。
徐辉祖听完,沉默了片刻,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欧阳伦,安庆公主的丈夫,驸马都尉,皇亲国戚!
安庆公主乃是朱元璋与马皇后嫡女,身份尊贵,非同一般。
查他?这已不仅仅是查一个违法勋贵,更是要将刀锋,指向了天家外戚,指向了皇室颜面!
徐辉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太师椅光滑的扶手,眼中神色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潭。
“殿下既然有命,你自当遵令而行。”徐辉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似是经过千钧之力的锤炼,“但你要记住,此案涉及天家,涉及公主殿下,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句道:“你要查,就必须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证据,要确凿如山,经得起任何推敲,任何人质疑。”
“人证、物证、账册、口供,环环相扣,无懈可击。绝不可有丝毫疏漏,更不可因急躁冒进而授人以柄。”
徐增寿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哥放心,弟弟省得。定当步步为营,务求铁证。”
“不止如此。”徐辉祖摇头,目光更加锐利,“我要你记住八个字——‘公正客观,不偏不倚’。”
“此案,你只对事实负责,只对证据负责,只对国法负责。不可因欧阳伦是驸马,是皇亲,便心生畏惧,不敢深查;亦不可因急于完成任务,或是心存其他念头,而妄加揣测,罗织罪名。”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你要查的,是欧阳伦有无触犯国法。有,则依律上报;无,则还人清白。此中分寸,务必拿捏精准。”
“尤其是在涉及安庆公主殿下是否知情、是否参与等事上,更要慎之又慎,除非有铁证指向,否则绝不可妄加牵连。”
“记住,你是去查案,不是去搅动天家风云。一切,以实证为凭,以国法为尺。”
徐增寿深吸一口气,兄长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将他心中那点因“奉旨查案”而可能产生的躁动与冒进彻底浇熄。
他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违法的驸马,更是一个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微妙局面。
“大哥,我明白了。”徐增寿的声音也变得沉稳起来,“此去徽州,我定当秉持公心,唯证据是从。绝不会因身份而畏缩,亦不会因情势而冒进。一切,皆依国法,如实查证,如实上禀。”
看着弟弟眼中褪去热血、换上冷静与坚定的光芒,徐辉祖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神色。
他能教的,能提醒的,已然尽数道出。剩下的路,需要徐增寿自己去走了。
“你能作此想,为兄便放心了。”徐辉祖语气缓和了些,“记住,徐家的根基,在于忠君体国,在于实心任事。”
“你此去,代表的不仅是锦衣卫,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殿下推行新政的意志。事要做实,案要查清,但锋芒,可暂藏于鞘中。待证据确凿,雷霆一击之时,自有殿下与陛下圣裁。”
“是!”徐增寿起身,郑重向兄长行了一礼,“多谢大哥教诲,增寿必不负兄长期望,不负殿下重托,亦不负我徐家忠义之名!”
徐辉祖也站起身,走到弟弟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叮嘱与期许,尽在这无声的动作之中。
“去吧,早些准备。此去徽州,山高路远,暗流涌动,务必小心。”徐辉祖最后道,声音里终究是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关切,“多带些得力可靠的人手。府中亲兵,你可挑选一些。记住,保全自身,方能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