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冯胜、蓝玉、常茂、徐辉祖四人领命而出后,殿内方才那炽热激昂的战争气息,似乎也随之散去大半,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寂静在弥漫。
朱雄英并未起身,依旧端坐于主位,目光落在了徐增寿身上。
徐增寿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略显僵硬的身姿,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迎着朱雄英深邃的目光,心中忐忑与疑惑交织,更有一种被单独留下的隐约期待。
朱雄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能穿透人心,将徐增寿此刻的思绪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思绪,又似乎在做一个最终的决定。
良久,他放下茶盏,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增寿,” 朱雄英开口,声音不同于方才点将时的铿锵决断,而是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可知本王为何独留你一人?”
“臣……不知,请殿下明示。” 徐增寿拱手,老老实实地回答,心中那点期待感,愈发强烈。
朱雄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踱步到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背对着徐增寿,目光似乎穿透了地图,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
他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千钧之重。
“此番西南讨伐吐蕃,北疆扫灭鞑靼瓦剌,是为大明剪除外患,廓清边塞,此乃武勋,是开疆拓土之功,足以彪炳史册,封妻荫子。”
他顿了顿,话锋悄然一转,“然,外患易除,内疾难医。武功可定天下,却未必能安天下,更未必能保天下长治久安。”
闻言,徐增寿心中,微微一动,隐隐捕捉到了什么,继续凝神静听。
朱雄英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徐增寿脸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似是要剖开一切虚妄,直视本质:
“我大明开国至今,皇爷爷与父王宵衣旰食,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方有今日大兴气象。如今推行番薯、土豆等新粮,百姓温饱,已初见成效。然,国之根本,在于田亩,在于税赋,在于吏治,在于一个能传之万世而不弊的良法。”
他走回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桌面:“如今我大明税制,仍是承前朝旧制,以鱼鳞图册为准,按田亩、丁口分别征税。此法在立国之初或有其效,然时移世易,其弊渐显。”
“田亩隐匿,投献成风,富者阡陌相连,却税粮寥寥;贫者渐无立锥之地,反受重赋所累。丁口之税,更是苦役,百姓生子而惧,或有溺毙,或逃隐山林,实乃损民力、伤国本之举。”
徐增寿是勋贵子弟,虽不直接经手民政,但家中亦有田庄产业,对其中一些积弊并非毫无所闻。
此刻听朱雄英如此清晰直白地道出,心头不由一凛,似乎预感到殿下将要说的,必是石破天惊之语。
“朝廷岁入,” 朱雄英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洞见,“折银不过二千余万两。而本王所创之新式纺车、与贵府合作的香皂香水、珍宝楼等产业,年入几何,增寿你当有所知。仅此一项,所获之利,已快抵得上朝廷一年岁入。”
徐增寿瞳孔微缩。
他虽然知道与太孙合作的生意日进斗金,自家也因此获利极丰,甚至之前他还负责过给东宫送账本的事务,但自离京前往东瀛之后,对其发展自然是知之不详。
加之,其具体经手之人乃是其妹,徐妙锦。此刻听朱雄英亲口说出“快抵得上一年岁入”,还是被深深震撼了。
这还不算刚刚从东瀛运回的那二千三百多万两巨款,以及未来石见银山源源不断的产出!
「朝廷正税,竟已不如殿下搞出来的“私产”?」
“财富若此,国库却常感拮据,为何?” 朱雄英自问自答,语气转厉,“乃因税制弊端,国之财富,十之七八未能入于国库,或藏于豪强地主之家,或耗于胥吏贪墨之中,或困于僵化陈法之内!”
“长此以往,国用不足,则加赋于民,民不堪命,则天下汹汹。此乃历朝历代,王朝末路之根源也!非是外敌有多强,实是内里已朽!”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徐增寿,一字一句道:“故,欲保大明江山永固,非仅靠兵锋之利,更需革除积弊,立万世良法。内政不修,纵有千万神机营,百年之后,亦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重蹈前朝覆辙!”
徐增寿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又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朱雄英此言,直指历代王朝死穴,更是将如今大明繁华表面下的隐忧,赤裸裸地揭开了!
这已不是寻常的治国理政,这是在试图动摇千百年来,许多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根基!
“殿下……欲行何法?” 徐增寿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已隐约猜到,殿下今日推心置腹,所言绝不会仅限于此。
朱雄英坐回座位,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缓缓道出他一直隐忍未发的变革核心:
“其一,曰‘摊丁入亩’。”
“此策核心,在于将历代相沿的丁银,并入田赋征收。废除单独的人头税,将丁银匀入田亩之中,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