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炭火在精铜兽炉中静静燃烧,驱散了冬日渗入的寒意,却驱不散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灼热气息。
朱雄英垂手立于御案之前,已将今日码头迎候、犒劳将领、以及徐增寿所报缴获等诸事,向朱元璋与朱标禀报完毕。
他的叙述条理清晰,重点分明,最后,落在了那个沉甸甸的数字上。
“……初步清点,登记在册,可即刻押解入库之金银财货,折合白银,约二千三百余万两。此乃东征大军两月余,攻灭其国、抄掠府库、开采银山所得之大部。后续或仍有隐匿、零散缴获,及后续银矿产出,尚未计入。”
“二千三百余万两……”
太子朱标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即便以他储君的沉稳,眼中也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呼吸都下意识地急促了几分。
他猛地抬头看向朱元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父皇!这……这几乎是去岁天下田赋、盐课、茶课、市舶等各项岁入之总和!不,犹有过之!”
作为监国理政的太子,朱标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这两年朝廷用兵频繁,东征、北防、筹建新军、研发火器、兴修水利、赈济灾荒……
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户部尚书那张脸,每逢大朝会都愁得能拧出水来。
这突如其来的巨款,简直如同久旱甘霖,不,是滔天洪水,足以瞬间冲垮压在心头的所有财政焦虑!
朱元璋的反应则更为内敛,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亦是有精光乍现,随即化为一种近乎实质的灼热。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向后靠进宽大的龙椅中,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着,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
暖阁内一时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那令人心头发紧的叩击声。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古人诚不欺咱!」
朱元璋心中,一个带着些许草莽气的念头翻涌着。
「灭国之战,果然是发家最快的路子!咱当年打陈友谅、打张士诚,抄了他们的家底,让咱有了定鼎天下的本钱。这回倒好,直接抄了一个国的老家!」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来,一种混合着畅快、得意与庆幸的情绪在胸中激荡。
「不仅开疆拓土,将东瀛变成了瀛洲,还得了如此泼天的实惠!真是天佑大明,天佑咱朱家!」
「哦,不!」
他抬起眼皮,看向下方身姿挺拔、沉稳自若的孙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慈爱与激赏。
「是咱大孙的功劳!若非他一力主张跨海东征,督造战舰,改进火器,哪有今日之局面?」
「那些朝堂上叽叽歪歪说什么‘劳师远征’、‘得不偿失’的腐儒,现在该把嘴巴彻底闭上了!这岂止是‘得’?这是抢回来一座金山!」
思绪又转到那石见银山。
「况且,这还只是开始。那石见银山,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往后年年月月,都有进项。」
「咱大孙说那岛上银矿丰富,恐怕不止这一处……就算不如石见山大,想必也不会是小矿。回头得好好问问大孙,让他给咱标出来,派人去找,都找出来!」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里简直乐开了花,似乎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如同江水般,源源不断地从海上运来,流入大明的国库。
但他毕竟是开国雄主,很快便按捺住了这份狂喜,面色重新恢复平静,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暴露了他极好的心情。
朱标最初的狂喜过后,也迅速冷静下来,但那份振奋依旧写在脸上。
他看向儿子的目光,充满了欣慰与赞赏,更有一丝释然。
之前对于跨海灭国、有伤天和的淡淡抵触与疑虑,在这实打实的巨额财富面前,被冲淡、消散了许多。
或许手段酷烈了些,但结果,对大明而言,无疑是好的。
开疆拓土,充盈国库,威加海外,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此举的正确性?
「看来,英儿是对的。对这等心怀叵测、又不自量力的撮尔小国,雷霆手段,方是上策。」
朱标心中暗忖,对儿子的决断力与战略眼光,更多了几分认同。
朱雄英将御座上祖父与父亲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银子的魅力,果然无人能挡,即便是皇爷爷和父王也不例外。」
「这不仅仅是一笔财富,更是一剂强心针,一柄扫清一切内部阻力的尚方宝剑。」
他适时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话题引向下一阶段的核心:
“皇爷爷,父王。东瀛已定,瀛洲布政使司已设,银矿开采步入正轨,大军主力亦已回师。如今,北边鞑靼、瓦剌,有二叔、三叔坐镇,辅以互市羁縻与新军威慑,短期内当可无虞。”
“西南边陲,沐英处,经数月筹备,粮草、军械、兵员调动皆已就绪,将士求战心切。”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朱元璋和朱标,清晰而有力地说道:“孙儿以为,时机已至。雪域宵小,扣押天使,图谋不轨,其心可诛,其行当伐。是时候,彻底解决这个祸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