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份无形中弥漫的凝重。
朱元璋高踞御座,赤色的龙袍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沉淀出深沉威严的色泽。
他手中捏着那封来自东瀛的密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在信纸上一行行扫过,锐利如鹰,似是要透过纸背,看清万里之外东瀛正在酝酿的风云。
起初,看到“六百二十七万四千五百两”、“贸易纯利四百八十万两”、“合计一千一百零七万余两”这些字眼时,他的脸上,松弛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纯然的欣喜。
「一千一百多万两……好!好小子!天德家这二个小子,真心干的不错!」
他心中瞬间涌过一阵热浪,这数额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许多盘桓心头、因钱粮掣肘而难以施行的政令军略,此刻都看到了实现的可能。
然而,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当他的目光落在“南北朝战事蹊跷平息”、“重臣暗中接触”、“恐起觊觎联合之心”、“孤悬海外……后患无穷”这些字眼时,眉头便一点点锁紧,方才的喜色如退潮般迅速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的阴云。
「停了?不打了?」
朱元璋心中冷哼一声,指节无意识地在御案上叩了叩,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咱还没看够你们狗咬狗,这就想停下,还想着凑到一块儿,把主意打到咱的银山上?」
他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作为开国之君,他太清楚如此财富对人心的诱惑,更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东瀛那点地方,突然冒出大明这么一个能“点石成金”的外来户,日子一长,想不惹人眼红都难。
徐增寿的担忧,他感同身受,甚至想得更深、更远。
不足四万能战之兵,守土或许足够,但若真被南北合力围困,海外孤地,补给一断,便是天大的麻烦。
这不仅仅是损失一支精兵、丢掉一座银山的问题,更关乎大明国威和未来整个海洋战略布局。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问孙子朱雄英,而是目光落在儿子朱标身上。
只见朱标眉宇间同样带着凝重之色,一脸愁容。
“标儿,”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心神凛然的重量,“徐增寿的信,你也看了。东瀛那边,南北朝可能勾连,对咱温泉津据点不利。你觉得,此事,当如何应对?”
他将问题抛给了太子。
闻言,朱标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父皇,儿臣以为,东瀛局势,关乎我大明银利之源,更关乎未来开海通商之大局,绝不容有失。”
他略微沉吟,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道:“然,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我大明在东瀛虽有驻军,毕竟悬于海外,劳师远征,补给艰难,非到万不得已,不宜轻启大规模战端,陷将士于险地。”
“儿臣之见,当以‘威’与‘利’双管齐下,化解此厄。”
朱元璋不动声色:“哦?细说。”
“其一,可再调拨一批旧式火铳、甲胄、乃至部分轻型旧式火炮,以‘平价’或‘馈赠’之名,售予或赠予南朝,助其稳住阵脚,甚至挑起其北伐之心。此乃‘利’驱之,令其难以割舍我朝支持,更无暇他顾。”
“其二,可遣一能言善辩、熟知倭情之重臣为特使,持父皇诏书,明面上‘调停’南北朝争端,实则暗中观察,探查其勾结虚实,并宣示我大明国威,震慑宵小。此乃‘威’慑之,令其不敢轻举妄动。”
“其三,密令徐辉祖、徐增寿,加固温泉津及银山各处防御,囤积粮草军械,操练兵马,示之以强,令其知难而退。同时,着令东南水师加强巡弋,确保海路畅通无虞。”
朱标侃侃而谈,思路清晰,既有安抚拉拢,又有威慑防备,还考虑了后勤保障,确是一套稳健持重的应对之策,符合他仁厚又不失精明的储君风范。
朱元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暗自品评:
「标儿此策,老成谋国,四平八稳。以利诱之,以威吓之,以静制动。是稳妥的法子。」
但随即,另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可标儿啊,你还是太仁厚了点,也太把这些海外蛮夷想得讲规矩了。」
「威?利?咱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最清楚不过,有些人,你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开染坊!你示弱一分,他便觉得你怕了!」
「东瀛那些个所谓的‘倭皇’、‘将军’,能在乱世里冒头,哪个是省油的灯?」
「你那点‘威’和‘利’,未必压得住他们的贪心!」
「对付饿狼,光扔肉骨头和敲打棍子,有时候不够。得让它知道,伸爪子,是真的会断腿,会没命的!」
朱元璋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向了一直垂眸倾听的孙子朱雄英。
几乎在同时,他清晰地“听”到了孙子的心声:
「父王之策,固然稳妥,但怕是缓不济急。」
「南北朝既已起了疑心,甚至开始接触,说明他们已经嗅到了味道。」
「单纯的威慑和有限的军援,或许能拖延一时,但治标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