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身,赐座。” 朱雄英语气温和。
“谢殿下。” 郑和谢恩,小心地在内侍搬来的锦凳上坐了半个身子,腰背挺直,目光微垂,静候吩咐。
“在御商会这些时日,可还适应?近来都学了些什么?” 朱雄英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先询问了些琐碎日常。
郑和略一沉吟,恭敬回道:“回殿下,奴婢在御商会一切安好,管事公公与诸位同僚多有指点照拂。”
“近来除了日常账目核销、贡物清点外,有幸得以翻阅一些历年海舶通关文牍副本、市舶司税单摘要,以及往来南洋、琉球、高丽、倭国等地商贸记录。”
“亦向会中老吏请教了各地物产差异、季节风向对海运之影响,以及与番商交易时的一些惯例与机巧。”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显然并非泛泛而谈,而是真的用心去学、去记了。
朱雄英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如今朝廷力主开海,通商万国,此事你应已知晓。以你如今所见所闻,你以为,这开海之事,于我大明,是利是弊?又当如何行之?”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极大。
从一个内侍的角度去评判国策,已是逾矩,更遑论还要提出施行方略。
然而郑和闻言,眼中并无惊慌,反而掠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又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权衡殿下此问的深意。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正,声音平稳、清晰:“殿下垂询,奴婢斗胆妄言。以奴婢浅见,开海之事,于我大明,利远大于弊,实乃高瞻远瞩之国策。”
“哦?细细说来。” 朱雄英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是。” 郑和定了定神,继续道,“其一,可通有无,丰国库。奴婢查看历年零星海贸记录,南洋之香料、珍珠、象牙、苏木,西洋之宝石、药材,乃至番邦诸般奇巧之物,于中土皆价昂。”
“而我朝之丝绸、瓷器、茶叶等,于海外亦备受追捧。若能以朝廷之力,组织大规模船队,直抵产地或要冲进行贸易,减少中间商贾层层盘剥,其利必巨,可充实内帑,亦可惠及沿海百姓。”
“其二,可扬国威,固海疆。前宋、前元,于海上贸易虽有所涉猎,然多倚赖民间海商或番舶自来,朝廷掌控之力薄弱。”
“今殿下力主开海,若以朝廷水师为后盾,官营贸易为主导,则万里海疆,何处不见大明龙旗?番邦蛮国,孰敢不敬?海道靖宁,则沿海州府可安枕,私贩、海盗亦可逐渐肃清。”
“其三,” 郑和说到这里,语气微微加重,带着一种超越其年龄的洞察,“可探虚实,知远近。奴婢闻听,海外并非尽为蛮荒,亦有国大民稠、物产丰饶之地,如传闻中之天方、佛郎机等。”
“其国势如何,兵甲怎样,风俗信仰若何,我朝所知甚少。开海通商,船队所至,亦是耳目所及。知己知彼,方能长治久安。”
他没有说出“百战不殆”,但意思已经非常明显。
朱雄英听着,心中暗咱。
「好一个郑和!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不仅看到了开海的经济利益、政治声威,更隐隐触及了战略层面的情报收集与地缘政治!」
「这份见识,已远超寻常官吏,甚至超过了许多只知空谈“怀柔远人”或“重农抑商”的朝臣。」
「不枉我一番心血。」
「此子对海事、对贸易、乃至对国政,已有了相当的认识。」
「更为难得的是,他有格局,能看到利益之上的东西。这是天赋,也是历练的结果。」
朱雄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追问道:“然开海亦非易事,风波险恶,番情难测,耗费局大,朝中异议亦不绝。你以为,当务之急,首要为何?”
郑和似乎对这个问题已有思考,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回殿下,奴婢以为,当务之急,首在‘立信’与‘摸底’。”
“立信?” 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是。立我大明官营贸易之信誉与规矩。”郑和解释道,“朝廷初开海禁,欲行官营,番邦商贾、乃至沿海豪商,必心存观望,甚或疑虑。恐我朝言而无信,强买强卖,或税赋无常,或官吏勒索。”
“故而,首次大规模官营船队出海,所选货物务必精良,交易务必公道,税制务必简明,且需事先宣告,随船官吏、护卫务必严加约束,秋毫无犯。”
“唯有第一次做得漂亮,打出‘公平守信、财货通达’的名声,后续贸易方能顺利展开,四海商贾才会趋之若鹜。”
郑和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摸底,则需精选通晓番语、精明强干、胆大心细之人,随船队同行。其任务非仅买卖,更需详细记录所经航道水文、岛屿港口、各国风情物产、王室权贵关系、军力强弱,乃至他国商船往来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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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获情报,需详细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