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次辽东之行前的夜议相比,今夜金陵城五座将门府邸的书房灯火,似乎亮得更加深沉,也闪烁得更加复杂。
文华殿中那番关于“大明海军讲武堂”的提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分量不明的巨石。
它所激起的波澜,不只是年轻人心中的激动与忐忑,更在这些功勋根植于陆地的家族深处,引发了前所未有的震动、权衡与思量。
……
武定侯府,书房。
郭镇将今日皇太孙所言,原原本本禀告了父亲郭英。
与前次听闻辽东之行的反应不同,郭英这次并未立即起身去看舆图,而是在太师椅上坐了许久,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书房内烛火跳跃,映得这位老将面容明暗不定。
“海军讲武堂……”郭英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开海之策,已成国本。太孙殿下对水师、对海疆的重视,满朝皆知。宝船、水师、水师学堂……一桩桩,一件件,皆由殿下力主推动。”
他抬起眼,看向已经比上次更加沉稳的长子:“殿下能对你开诚布公提及此事,是莫大的信重,亦是为你,为我郭家,指明了一条……或许通天,或许险峻的新路。”
“父亲,”郭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最大的困惑,“我郭家世代陆战,弓马骑射、步兵冲阵乃立身之本。这海军……魏国公高丽一战,尽显其威,然茫茫大海,终究与陆地不同。”
“勋贵之中,如今除魏国公府与信国公府因早年经略东南稍有涉猎,余者根基皆在陆上。儿不解,殿下为何独对我等言及此道?是真欲以海军为未来支柱,还是……”
“还是仅仅为开海大业储备些懂得水战的将领,未必能撼动陆战根本?”郭英替他说完了未尽之言。
郭镇默然点头。
郭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夜风中摇曳的树影,缓缓道:“殿下的心思,深不可测。但有几件事,为父看得明白。”
“其一,开海已成国策,海疆万里,岛屿番邦无数,若无强大水师镇守、开拓,开海便是空谈,甚至是引狼入室。水师之力,未来只会越来越重。”
“其二,殿下雄心,非止于守成。辽东、漠北犁庭扫穴,是陆上;开海通商宣威,是海上。此二者,殿下皆视为国之大事,缺一不可。其三……”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殿下用人之道,不拘一格,尤重‘新’。无论是新学、新器,还是新军、新法。这海军,便是最新之物。谁能率先投身其中,谁便能抢占先机。”
“殿下今日对你等五人提及,既是信重,亦是试探,看你们,更是看我们这些勋贵之家,有无此胆魄与眼光,追随他踏上这条新路。”
“抢占先机……”郭镇咀嚼着这个词,眼中光芒闪烁。
“然则,”郭英语气陡然加重,“机遇与风险并存。海军是新路,便意味着无前例可循,无成法可依,一切需从头摸索。其中艰难险阻,或未可知。”
“且我郭家根基、人脉、经验皆在陆战,贸然转投海军,无异于舍长就短,自断一臂。你乃我武定侯世子,将来要撑起这份家业。你的根,终究要扎在陆上,扎在能让我郭家子弟、部曲、故旧最能发挥所长的土地上。”
闻言,郭镇的心立马沉了下去:“父亲的意思是……”
“去,自然要去。”郭英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殿下亲自开口,这是恩典,更是必须迈出的一步。但我郭家,不能将全部希望押在海上。你,更不可将全部心血倾注于此。”
他看着儿子,神色肃然,一字一句道:“海军讲武堂,郭家要派人去,而且必是精干子弟,用心去学,去为殿下效力,去占住那个位置。但这个人,不一定非要是你,至少,不一定是全部的你。”
“父亲是让儿……派遣族中旁支或得力家将之子前往?”郭镇恍然。
“不错。”郭英颔首,“你身为世子,当以承袭家业、统御陆上旧部、维系我郭家陆战根本为要。”
“然殿下之命不可违,新路之机亦不可失。你可从族中或亲近部将家中,择选聪慧果敢、忠心可靠的年轻子弟,由你举荐,甚至以你随从、副手之名,进入那海军讲武堂。”
“如此,既全了殿下信重,亦为郭家在海军中埋下种子,又不至于动摇你的根本。将来,若海军真成大势,我郭家有人;若其不成,你亦无损。”
“父亲深谋远虑,儿不及也。”郭镇心悦诚服。
「父亲此举,既全了忠君之心,又顾全了家族利益,更兼顾了现实与未来,果然深谋远虑。」
“此事不急在一时,你可仔细挑选人选。记住,所选之人,需忠心可靠,更需真有向海之心,否则去了亦是徒劳,甚至反惹殿下不喜。”郭英最后叮嘱道。
“是,儿明白。”郭镇郑重应下,心中对海军讲武堂那最初燃起的炙热火焰,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却也更为现实的思量。
……
宋国公府,内书房。
冯诚面对伯父冯胜,将海军讲武堂之事和盘托出,甚至直言了自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