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承诺,也是最后的机会。是体面地走出去,闯一条也许艰难却属于自己的路,还是……您真的忍心,让燕王府步上绝路,让孩子们……跟着我们一起……”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伏在朱棣膝上,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
待徐妙云全部说完,朱棣僵硬地坐着,如同一尊失去魂魄的石雕。
妻子字字泣血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的心头,将他所有的愤怒、不甘、骄傲,砸得粉碎。
他眼前闪过父皇朱元璋冷厉多疑的眼神,闪过大哥朱标温和却隐含忧虑的面容,闪过侄子朱雄英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眸。
他想起北伐战场上,自己带领儿郎们冲锋陷阵,收复河山的豪情;想起在北平,自己呕心沥血,将边镇经营得固若金汤的日日夜夜;想起心中那不曾熄灭、渴望更大舞台的野望……
「难道,这一切,都要付诸东流了吗?」
「去海外?蛮荒之地,瘴疠横行,化外之民……让我朱棣,去那种地方,像丧家之犬一样,重新开始?」
巨大的屈辱感和不甘,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可是……」
他低下头,看着伏在自己膝上,哭得不能自已的妻子。
这是他的云儿,他的贤内助,他的女诸葛,从未在他面前如此失态,如此脆弱。
她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在为他们,为这个家,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机。
他又想起三个儿子。
「高炽仁厚,高煦勇烈,高燧聪颖……他们还那么小,人生才刚刚开始。」
「难道,要让他们因为我的“不甘”,我的“野心”,而陪葬吗?」
姚广孝被赐死的结局,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那不只是警告,那是父皇用最血腥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底线。
「中原,确实已无我朱棣的立足之地了。」
这个认知,冰冷而残酷,却真实无比。
朱棣缓缓地抬起了手。
那只在战场上握刀杀敌不曾颤抖的手,此刻却带着微不可察的轻颤,落在了徐妙云颤抖的肩头。
他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时,那双曾经燃烧着野火与雄心的眼眸里,所有的愤怒、不甘、屈辱,都被强行压入最深沉的眼底,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属于枭雄的幽光。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云儿,别哭了。”
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然后扶起她,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你方才说的,都对。”他看着妻子,一字一句道,“形势比人强。大哥和雄英,给了我们一条路。一条虽然憋屈,但或许还能走下去的路。”
徐妙云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不敢相信丈夫就这样“认”了。
朱棣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苦涩与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不甘心?当然不甘心。”他低声道,像是对徐妙云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我朱棣半生戎马,自问对得起大明,对得起父皇,到头来……却要被自己亲爹、亲大哥、亲侄子,像防贼一样防着,像送瘟神一样送走……”
他顿了顿,眼中幽光一闪。
“但,就像你说的,活着,才有以后。死了,或者被圈禁到死,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目光,似是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般,掠过书房门口,投向远处孩子们卧室所在的方向。
那眼神在刹那间复杂到了极致——
有如山岳般沉重的歉疚,有被生生折断羽翼的不甘,更有一种为了血脉延续而将一切自我碾碎的决绝。
最终,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都一一沉淀、冰封,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吹散了书房内沉闷的气氛。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那一片繁华,此刻,似乎已与他无关。
“海外……海外也好。”他喃喃道,声音低不可闻,“天高皇帝远……至少,骨头碎了,能自己舔。不用再天天担心,头顶的刀什么时候落下来。”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已然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沉稳冷峻,只是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沉淀了,或者说……被冰封了起来。
“明日,本王就在这王府,好好会一会我那好侄儿。”朱棣的声音平静无波,“听听他,到底能给燕藩,划出一条什么样的‘生路’。”
徐妙云看着丈夫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朱棣这是接受了,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接受了现实。
但她也知道,以朱棣的性子,这绝非真正的屈服。
那平静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是折断傲骨后更深沉的心思,是置之死地后的决绝。
「海外……或许,真的是另一片战场。」
她默默走到朱棣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向窗外无边的黑夜。
明日,注定又是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凶险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