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春和殿回到自己寝宫,已是夜深人静。
朱雄英屏退左右,独自立于书案前。
窗外月色如霜,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辉。
白日坤宁宫的家宴喧嚣,与方才春和殿内父王那番沉静而有力的话语,在他脑中交织回旋。
「父王之意已明,《开拓令》是给四叔唯一的出路,也是朝廷给他、给朱家的最后一份体面。」
「这体面,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朱雄英的手指,在摊开的大明舆图上缓缓移动,掠过北疆,最终停留在那片代表浩瀚海洋的蔚蓝区域。
「问题在于,如何让那位心高气傲的四叔,心甘情愿地接下这份“体面”,甚至视之为机遇,而非流放?」
「直接召见,宣示朝廷决策?太过生硬,恐激起逆反。」
「借着探讨军务、边事?又显得过于公事公办,少了转圜余地。」
他的目光,落在了舆图上金陵城的位置,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徐妙云。」
「这位四婶,可是关键人物。」
她不仅是燕王妃,更是徐家长女,那位“女诸葛”的盛名,朱雄英早有耳闻,坤宁宫中她寥寥数语便点出魏国公府与东宫新结的姻亲,更是手腕与智慧的明证。
「姚广孝被皇爷爷赐死后,四叔身边能商量大事、又足够信任的,恐怕非这位聪慧绝伦的四婶莫属了。」
「而且,自己与她妹妹徐妙锦已然定下婚约」
「这层关系,是现成的、最自然的桥梁。」
借探望未婚妻之名,行沟通燕藩之实。
既能不显山露水,又能透过徐妙云,将朝廷的意思、海外的蓝图,更柔和、或许也更有效地传递给朱棣。
毕竟,有些话,由枕边人来说,分量和效果或许大不相同。
「母妃也让我多与妙锦相处,联络感情。白马书院 已发布嶵薪彰结」
同时,朱雄英也想起太子妃常氏的叮嘱,心中计划更定。
「正好,一举两得。」
既全了孝心,又办了正事,还能与未来妻子增进感情。
「就这么办。」
次日,天气晴好。
朱雄英特意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常服,料子是上好的云缎,颜色是温和的天青色,少了几分储君的威仪,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
他并非独自出宫,还带上了弟弟朱允熥。
小家伙一听能出宫,还是去“未来大嫂”家,兴奋得小脸通红,围着朱雄英蹦蹦跳跳。
“大哥!你可好久没陪我玩了!更别说带我出宫了!”朱允熥抓着朱雄英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今天去大嫂家,我可得好好玩玩!听说魏国公府的花园可别致了,还有从南洋弄来的稀奇鸟儿!”
朱雄英笑着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是是是,今天允熥可以好好玩。不过要记得规矩,不可淘气,不可冲撞了长辈,知道吗?”
“知道知道!”朱允熥用力点头,随即又好奇地问,“大哥,你是想大嫂了吗?所以才要去看看?”
童言无忌,朱雄英被问得一怔,随即失笑,轻轻敲了下弟弟的额头:“人小鬼大。是母妃让我多去走动,你也该多见见未来的嫂嫂。”
马车出了宫门,驶向魏国公府。
朱允熥扒在车窗边,兴奋地看着街景。
朱雄英则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海中再次梳理着说辞与可能遇到的情形。
与此同时,魏国公府内,气氛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微妙。
后宅花厅里,茶香袅袅。
燕王妃徐妙云今日回娘家探望母亲,此刻正与母亲谢氏、妹妹徐妙锦,以及弟媳、徐辉祖的夫人王氏叙话。
徐妙云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绣缠枝莲的袄裙,端庄依旧,只是眉宇间比在宫中时似乎少了几分刻意的温婉,多了些在娘家人面前的放松。
“说起来,真是祖宗保佑,陛下隆恩。”
徐妙云捧着茶盏,声音柔和,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
“辉祖和增寿两个弟弟,如今在东瀛为朝廷效力,深受重用。听闻不过三个多月,他们便为朝廷输送回白银七百万两,立下大功,父皇在朝会上都亲口褒奖了。徐家能有今日,全赖天恩浩荡,亦是弟弟们争气。”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母亲谢氏已然斑白的鬓角,又看向一旁俏丽娴静的妹妹徐妙锦,笑意更深了几分。
“更可喜的是,妙锦能得太孙殿下青睐,定下婚约,这可是咱们徐家天大的福分。妹妹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咱们徐家,也算是与国同休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满是身为长姐对娘家兴盛的欣慰与祝福。
然而,在座几人,谁又真是懵懂无知的妇人?
谢氏历经风雨,早年随夫征战,中年操持偌大国公府,早已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
她听着长女的话,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满是感慨:
“是啊,全赖陛下圣明,太子殿下仁厚,太孙殿下信重。徐家世受国恩,唯有忠心不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