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家宴,在暮色初临时分方散。
朱雄英辞别了皇奶奶、母妃和诸位叔、婶,踏着宫道两侧次第亮起的光影,返回自己的寝殿。
秋夜的凉风拂过宫墙,吹散了方才殿内的暖意与茶香,也让他的思绪愈发清晰。
方才坤宁宫的一幕幕,尤其是四叔朱棣那看似温和恭谨、却如深潭般难测的神情,徐妙云那看似温婉家常、实则暗藏机锋的话语,以及三叔朱棡那敏锐审度的目光,都在他脑中反复闪现。
「四叔这条路,必须走通,也必须让他心甘情愿地走。」
「否则,终是隐患。」
他在书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地叩着光滑的桌面,思忖着该寻个什么由头,与那位心思深沉的四叔好好谈谈。
既要不显突兀,又要能触及核心。
「是借着探讨北伐战事细节?」
「还是以请教边塞防务为名?」
「还是干脆以晚辈关心叔父身体、畅谈海外风物为引?」
正沉吟间,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旋即内侍恭敬的声音响起:
“殿下,太子爷遣人来,请您即刻往春和殿一趟。”
朱雄英眸光微凝。
「父王此刻召见?」
「是了,自己刚从坤宁宫回来,父王必是知晓的。以父王之细心,对今日家宴上众人情状,尤其是四叔的言行,定然关切。」
「是打算从自己这里探听些消息?还是另有要事交代?亦或,是对自己近日所为有所考教?」
心念电转间,朱雄英已然起身,整了整衣袍:“知道了。这便去。”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径直往春和殿行去。
夜色中的春和殿,少了白日的庄严肃穆,多了几分静谧。
殿内灯火通明,将朱标伏案批阅文书的身影投在窗棂上。
“儿臣参见父王。”朱雄英步入殿内,一丝不苟地行礼。
“英儿来了,坐。”朱标从堆积如山的奏章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目光依旧清明温和。
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又对侍立的内官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殿外候着,无召不得入内。”
内官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轻轻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空气似乎都沉静了几分,唯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朱标没有寒暄,放下手中的朱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儿子脸上,直接问道:“刚从坤宁宫回来?见到你四叔了?”
单刀直入,毫无迂回。
朱雄英心下一凛,知道父王此刻要听的,不是那些家常闲话,而是最直接的观察与判断。
他收敛心神,略一沉吟,斟酌着用词,道:“回父王,儿臣见着了。四叔比上次见时,清减了些,但精神尚可。言谈举止,极为恭谨谦和,对皇爷爷、对父王、对北伐之功,皆无半分逾矩之言,只道是皇爷爷天威、将士用命。”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父亲的脸色,继续道:“面上看去,经北伐磨砺,又蒙皇爷爷恩赦,四叔确似比往日更沉稳安分了。”
朱标静静听着,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响,等着儿子的下文。
朱雄英知道,父王要听的不是“面上”,而是“面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有着超越年龄的审慎:
“只是儿臣观四叔气度,虽锋芒尽敛,但偶尔抬眸间,那份内蕴的锐气与心思,似乎并未真正消弭。他就像就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利剑,剑鞘再华美,亦掩不住其刃之寒。儿臣觉得,四叔心里像是”
他适时地停住了,没有将那个猜测完全说出口。
有些话,点到即止,留给父王去判断,更为妥当。
朱标的叩击声停了。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烛光摇曳,将他半边脸庞映得明暗不定。
“不甘?”朱标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却像重锤敲在朱雄英心头。
朱雄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垂首道:“儿臣不敢妄揣四叔之心。只是有此感觉。”
朱标的目光望向殿中燃烧的烛火,那跳跃的火苗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映出两点光亮,又似乎透过火光,看到了那个心思深沉的弟弟。
“为父知道老四,”朱标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疲惫与了然,“他胸中自有丘壑,亦有不世出的将才。身在皇家,又有些能耐,谁又会没有点心思呢?”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之前江南之事,便是明证。
朱雄英屏息静听。他知道,父王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关键。
“然,”朱标话锋却并未一味严厉,反而带上了一丝属于兄长才有的情绪,“终究,你四叔是为父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是你皇爷爷的亲生骨肉。为父看着他长大,知他本性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
他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慨叹那份被时势与身份催生出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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