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文华殿课毕,朱雄英如常般前往春和殿向父亲请安。
踏入殿内,便见朱标正立于书案旁,手持一份奏本,眉宇舒展,嘴角噙着笑意,显然心情极佳。
见朱雄英进来,那笑意更浓了几分。
“英儿来了,快过来。”朱标招招手,将手中奏本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朱雄英双手接过,目光落在题名上——《为恭进〈洪武万物图谱〉编事贺》。
他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成了?”朱雄英抬头,眼中难掩惊喜之色。
“成了!工部侍郎今日早朝后亲自呈递的。”朱标笑着颔首,又指了指书案旁地上十几个不起眼的樟木箱子,“那里头便是已成书的册子,你打开看看。”
朱雄英快步上前,轻轻打开第一个箱子。
一股新墨与纸张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箱内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蓝布封面的书册,厚重而崭新。
他取出最上面的一册,入手沉甸甸的,封面是端正的楷书“洪武万物图谱·直隶卷·疆域物产一”。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
首页是总序,阐明了编纂此图的宗旨乃为“格物致知,辅弼圣治”。
其后是凡例,详细规定了各类名目、数据的记录格式。
再往后,便是分府、分县的详实记录。
他随手翻到“应天府”部分。
只见上面不仅绘制了相对精确的府境轮廓、主要山川河流走向,更以表格形式,分门别类记录了上元、江宁等县的概况:
在册田亩数额、大致丁口、主要物产、特产、境内主要驿道、津渡、集市乃至常年粮价波动范围……
虽然以后世的眼光来看,或显粗疏,但在这个时代,已是前所未有的系统与详实。
尤其是一些关键矿产、特产旁,还以小字批注了可能的开发价值或运输难点,显然编纂者是用心思考过的。
朱雄英一页页翻看着,指尖划过那些凝结了无数心血的数据与文字,心潮难以平静。
「成了……真的成了!」
「有了这个基础,户部的黄册、工部的物料、兵部的舆图,将来都可能以此为参照,逐渐统合!」
「这是将模糊的天下,变为清晰数据的第一步!是真正‘数字化’治理的雏形!」
他似是看到,未来大明的中枢决策,不再仅仅依赖于地方官员的描述,而是能基于相对客观的数据,进行分析判断。
哪里该修水利,哪里可开矿藏,何处屯田最宜,灾荒时何处可调粮……
许多原本需要依靠主官个人能力甚至运气的事情,将变得有迹可循。
这其中的意义,远非几本书册所能衡量。
这是治理思维的革命性转变。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儿子专注翻看书册、眼中光芒闪烁的样子,心中满是欣慰与自豪。
他自然不知道儿子心中那些关于“数字化治理”的宏大构想,但他能感受到这项由儿子最初提议、自己全力推动的工程,其潜在的力量。
「英儿当日提出此议时,孤便觉气象不凡。如今告成,方知其中艰难,亦知其利之深远。」
「奏本中说,为核定一县物产数据,编纂官常需查阅地方志、核对历年税赋档案,甚至派人实地暗访。」
「齐泰、黄子澄二人,于此番编纂中出力尤多,于文献考据、体例厘定,颇有建树,常焚膏继晷,不辞辛劳……」
朱标心中暗暗点头,对这两个年轻人颇为满意。
「看来当初英儿举荐他们,确有用人之明。此等踏实肯干、学问扎实的年轻人,正是朝廷所需。」
这时,朱雄英恰好翻到编纂人员列名之处,目光在“校对考订:齐泰、黄子澄”等名字上扫过。
心中那份因《万物图谱》告成而生的澎湃,稍稍沉淀,另一个念头浮起。
「齐泰、黄子澄……」
这两个名字,让他思绪不由得飘远。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这二人可是朱允炆的左膀右臂,建文朝的重臣,最终一个战败被擒,不屈而死,一个被族诛……
「才能嘛,确实是有的。能在这浩如烟海的书籍里厘清头绪,做成此事,足见其细心、耐心与文书功底。怪不得历史上能被朱允炆倚重。」
「可惜,这二位,还有那个方孝孺,搞学问、论气节是一把好手,可搞起实际政治来……那真是专业坑队友。」
朱雄英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前世所知的“建文三傻”的各种“神操作”:
急于削藩却手段拙劣,逼反强藩;任用李景隆统兵,一败再败;空有仁义之名而无御下之实……
「让他们处理具体繁琐的文书、考据工作,或许能做得一丝不苟。可若是让他们执掌国柄,决定国家大政方针……那画面太美,不敢看。」
随即,他又想起之前文华殿中,老学士讲述的“苏武牧羊”,以及自己心中那些关于“汉使”的戏谑与深思。
一个有些大胆,甚至带着几分黑色幽默的念头,悄然在他